结婚第五年,秦啬学会了一件事:在余清越回家之前,把家里收拾得看不出有人待过的痕迹。
不是怕被挑剔,而是懒得听那些挑剔。
客厅的茶具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果盘擦得能映出人影,厨房的灶台光可鉴人。
秦啬站在玄关处环顾一圈,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指摘,才脱下围裙挂回门后的挂钩上。
这套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五年,熟练得近乎麻木。
五年前,他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秦啬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经手的项目拿过两个小奖,前途算不上光芒万丈,至少也是一条稳步向上的曲线。
而余清越是他的同学,在同级生中与他势均力敌,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滋生了异样的情愫。
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刚刚结婚那会儿,余清越说过很多好听的话。
“你这么优秀,我压力好大。”
“我们已经结婚了,你愿意把更多时间留给家里吗?我来赚钱养你。”
“我想每天回家都能看到你,而不是两个人都忙到深夜,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话在当时听来,是情话,是承诺,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珍视与不舍。
秦啬的大学同学曾委婉地劝过他:“你真的想好了?放弃事业……”
而秦啬只是笑着打断:“我想好了。”
他想好了。
婚后的第一年,一切都是美好的。
秦啬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研究菜谱,学习收纳,甚至报了一个家居花艺的线上课。
余清越每天回家都会吻他的额头,说“辛苦了”,然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
第二年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余清越的应酬变多了,回家越来越晚,偶尔会忘记提前告知。
秦啬做好的饭菜凉了热、热了凉,最后倒进垃圾桶。他告诉自己,这是事业上升期的正常现象。
第三年,争吵逐渐开始了。
有时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比如某一天秦啬新学了一道菜,是余清越老家那边的做法,他花了一个下午准备材料,炖了整整三个小时。
余清越回来时已经十一点,看了一眼餐桌,皱着眉说:“我不是说过今晚有饭局吗?你做这些干什么?”
“你没说。”秦啬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的对话里,余清越只说“晚上可能有安排,到时候再告诉你”,但始终没有来过任何消息。
“我说了,是你没记住。”余清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邮件,“算了,下次别做这么多了,浪费。”
秦啬没再说什么。他把菜收进保鲜盒,放进冰箱,第二天一个人吃完了全部。味道其实不错,但吃到后来,他只觉得咸。
第四年,余清越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他。
那种目光里没有爱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本能的审视——就像一个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看到同一件家具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始挑剔它的摆放角度不够完美。
“你每天在家到底干什么?”有一次余清越这样问他,语气不是好奇,是质问。
秦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始列举:今天洗了衣服、去了超市、预约了物业修水龙头、查了三个新菜谱……
“行了行了。”余清越不耐烦地摆手,“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做点正经事?老同学聚会的时候别人问起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开口?”秦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
“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没有工作,每天就是做饭、打扫……”余清越说到一半,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住了口,沉默地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秦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站在自己设计的建筑模型前,对着镜头笑得笃定而骄傲。
那张照片后来被余清越用来做了好长时间的手机壁纸。
现在呢?余清越的手机壁纸早就换成了公司的团建合照。
第五年,也就是现在,秦啬已经很少感受到什么了。
不是麻木,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习惯。他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理所当然地对待,习惯了在余清越眼里只是一个“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人”。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余清越所说,什么都没做。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下午两点,秦啬刚刚午睡醒来,正在厨房给自己煮一壶手冲咖啡。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余清越”。
这算是一件稀罕事,毕竟两人即便夜晚同榻而眠,也多是背对背各睡各的,更遑论余清越在白日里主动给他拨来一通电话。
“什么事?”秦啬接起来,语气平淡。
“我有个文件忘带了,在书房书桌左边抽屉里,蓝色封皮的。”
余清越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键盘敲击声,“很重要的项目文件,一会儿开会要用。你帮我送过来一趟,快一点。”
秦啬沉默了两秒,只淡淡应了声“好。”
他换了衣服,从书房找到了那个蓝色封皮的文件夹,叫了一辆车,往余清越的公司赶去。
余清越供职的是一家大型建筑设计院,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
车停在楼下时,秦啬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阳光的大楼,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的世界缩小成了一套八十平的房子、一个超市、一个菜市场、一条固定的散步路线。
而眼前这栋楼里,有会议室、有绘图桌、有满墙的工程图纸、有那些曾经让他废寝忘食的讨论和争辩。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是一种复杂的感觉。
近乡情怯的迟疑,熟悉气息涌来的酸涩,以及某种被压了很久、却从未真正死去的热爱。
他终于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余清越早已交代过,待秦啬报上名后,便笑着跟他打招呼:“秦先生,余工在十六楼开会,您直接上去就好。”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从尽头的会议室传出来。秦啬循声走过去,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投影幕上亮着PPT的页面。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着。
透过玻璃,他看到了余清越。
余清越坐在靠前的位置,侧对着门口,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好看,只是眉心多了一道常年不散的竖纹,是皱眉太多留下的痕迹。
而站在投影幕前正在讲解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颀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张扬但极具存在感的气场。他拿着激光笔,正在讲解PPT上的内容,声音低沉而平稳。
秦啬本来只是无意中扫了一眼投影幕,但就是那一眼,让他整个人定住了。
PPT上是一组建筑方案的概念图,搭配着一些结构参数和功能分析。从页面的布局和内容来看,应该是一个正在推进中的中型综合体项目。
方案做得还算完整,但秦啬几乎是在看到的一瞬间就发现了问题。
那个结构受力分析,有一处明显的逻辑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