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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如意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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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葛生是在一个清晨醒来的。

城隍庙中银杏已黄,他抬头便看到大片流金色的浮光,像水,晃晃悠悠地从眼前淌过。恍惚间他想起关山月的天字号包厢,也是这样的满层贴金,有时他和老二去蹭一杯闲茶,茉莉香片水汽氤氲,从杯口悠悠地漫过眼角,像一瞬雨雾,视线变得朦胧,只有午后潋滟的、水一样的光影流转,仿佛天地都变成洇湿的旧绢。而后他们会大笑,岫玉似的音色迸在盘子里,待笑声漾开,便又是满眼的少年风光。

那时他们都神采奕奕,眉梢眼角皆有锋芒,自然不会在意这片刻神游,甚至还会为其中的昏黄意味感到新奇。松问童说这种出神有些像清明梦,但又不是梦——如果说梦是匣中事,那么他们是触碰到了匣子但尚未打开,岁月的痕迹霉绿斑斓,难免感到指间幽凉。

木葛生少年体热,从没察觉过这种幽凉意,哪怕下至酆都,也能在最冷的忘川水边烧一场金吾烽火,他想松问童大概也是从古籍里照搬的说法,墨子发起怒来连属火的朱雀都比不上,这算哪门子的幽凉。

但此时此刻,木葛生吃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好一会儿才把眼前的闪烁浮光撇干净,看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这里不是银杏书斋,庭院陈设陌生,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四周很静,静得有些过了,木葛生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是鸟雀无声,而是他的耳朵大概有点问题,很多东西都听不到。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这是常年用山鬼花钱形成的习惯,而后有些新奇地发现,他感到冷。

不是穿得太薄,而是体虚导致的冷,老话说十指连心,指尖血、心头火,哪怕是他伤得最重的时候,木葛生也从没觉得双手这么冷过。

他觉得不对劲,下意识想站起来,接着更新奇地发现——他居然站不起来。

军人死里求生,神识一声令下,四肢百骸都要冲锋陷阵,木葛生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感到五脏六腑都失去了控制,他强撑着动了动,感觉就像一把大火把他从里到外烧了个底儿掉,所有支撑他的内里都被抽干了,徒剩一张皮囊一把枯骨——说不得骨头都没有,他现在连直腰都勉强。

行吧。木葛生心下叹息,他现在算是明白松问童当年所说的“幽凉”是个什么意味了。

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心也无余。

好在还有一根脊梁,一口气。

木葛生搞不清楚自己这是在哪,更麻烦的是一番折腾下来,他又觉得困了,如果这不是在做梦,那他现在的身体肯定差到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境地,他正琢磨着强打精神还是先睡一觉,突然听到一阵微弱声响。

换个听力没问题的人来,这声音算得上惊天动地了,但是放到木葛生现在的耳朵里就是蚊子嗡嗡,他勉强听出音源,扭头看过去——

柴束薪站在不远处,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瓷器。

木葛生眨了眨眼,下意识道:“三九天?”

柴束薪静了一瞬,而后大步向他走来,木葛生眼前昏花一片,看不清对方的神色,柴束薪好像是扶住了他,而后又说了些什么,对方握住了他的手,冷意消退。木葛生闭上眼,立刻决定先睡一觉,既然三九天在这儿,那么管它刀山火海,他至少能有点休养生息的余裕。

失去意识之前,木葛生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三九天穿的那是什么衣裳,看着还挺洋派……对了,他是不是把头发剪了?

柴束薪没想到,木葛生能在这个秋天醒过来。

他做好了天长地久的打算,哪怕要长到千秋万岁,十年前松问童离世,几个月前乌子虚也和夫人走了轮回路,如今城隍庙只剩罗刹与朱雀,皆是铜皮铁骨,耐得住岁月煎熬。朱饮宵前阵子还说要过来久住一段时日,顺便带带乌毕有和柴宴宴,这俩小孩儿的寿数都不会短,要是再过一个七十年,至少得分清辈分。

自木葛生算国运至今,已有七十年。

柴束薪将睡过去的木葛生安顿好,给朱饮宵打电话,让他把住在城隍庙的乌毕有和柴宴宴领走,木葛生刚醒,需要静,还不到他去面对物是人非的时候。

朱饮宵在蜃楼接的电话,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心潮起伏,嗓音一直在走调:“哥,老四他、他他他……”

一连着好几个他,最后朱饮宵深呼吸,声音还是在抖:“老四,真的醒了?”

“嗯。”柴束薪垂眼看着床上的人,顿了顿,蜷起手指。

朱饮宵在那边发出一阵叽哩哇啦的怪叫,活像又变回了银杏书斋的那个杂毛鸡,一个劲地哥啊哥啊,什么苍天啊老四啊,老三你怎么就早走了几个月啊,最后还疯疯癫癫地喊起了松问童。柴束薪把话筒拿远了点,站在床边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他走过去,轻轻伸出手,扣住木葛生的五指。

对方的手依然很冷,但他们之间最本源的联系告诉他,木葛生真的醒了。

柴束薪重新拿过话筒,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他回来了。”

木葛生刚醒的头半年,基本没有多少神志清明的时候,一周能醒过来一两次已是难得,他的记忆变成了碎片,有时候睁眼就问老二几点了,有时候又会喊师父,有次甚至把柴束薪认成了木将军,张口就要喊爹。这个时候的他基本具备老年人的一切素质,神智昏聩眼花耳鸣,倒数着过日子,这次醒来的时候还是我们是不是在蓬莱七家是不是要为难人,下次再睁眼,抓起衣服就要往外走,结果整个人摔趴在地上,柴束薪听到响动冲过来,却听见木葛生喃喃着说,三九天,外边战况怎么样了,我得去守城。

之前的七十年里木葛生沉睡未醒,松问童从蜃楼搬来许多古籍,大多以温养神魂为主,柴束薪从乌子虚那里得了法子,以罗刹煞气强镇山鬼花钱,又用药家医理试过许多药,甚至加了朱家的秘法,这才从天算一脉的深渊中勉强抢回一个完整的木葛生。是以木葛生醒来时虽然旧骨支离,但已是所有人拼尽全力重圆的破镜。

柴束薪不断调整药方,木葛生清醒的时候不多,那就针灸、药浴,还有千百种法子给他灌下去,甚至木葛生醒的时候他是不会让他吃药的,每次木葛生醒来,记忆都下锚在不同的地方,他是银杏书斋弟子、留学归来的木小将军、关山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千百种旧时身份在他身上一一走过,可他唯独不该是个病人。

直到木葛生醒后将近一年,清醒的时间慢慢增多,有次两人一同在银杏树下晒太阳,木葛生悠悠哼起一支《挂帅》,柴束薪听完,起身去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杯红糖姜茶。

木葛生接过搪瓷缸,问:“三九天,我唱的怎么样?”

柴束薪想了想,认真道:“一字不差。”

木葛生喝了两口水,慢慢坐起来,看着他笑道:“那,你是不是可以给我吃药了?”

柴束薪看着眼前人比少年时多了些倦意的笑,终于记起银杏斋主叮嘱过的往事。

想要瞒过木葛生,确实是很难的。

“……你记起了多少?”

“一半一半吧。”木葛生说,“我脑子里的东西还不是很完整,但我也能猜一点。”

他放下搪瓷缸,抬头看着柴束薪,又是满眼金黄光影。

柴束薪注意到他眯起眼,立刻走近了些,想要蹲下来,又硬生生扼住脚步。

“别介,都是老年人了,没那么强的自尊心,该迁就我点你就迁就点。”木葛生意识到他心中所想,大咧咧摆手,“我老眼昏花,柴大公子行行好凑近点,我也省力些。”

柴束薪抿了抿嘴,凑到他身边。

他听到他说:“自我辞世之日起……”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吧。”

“三九天。”他听到他低声问,“多久了?”

柴束薪抬眼看他,而后道:“……已有七十年。”

木葛生呼吸一顿,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甲子有十。”他说,“是个好年月。”

那之后木葛生每次醒来都会喝药,他尚不能进食,把吃药当吃饭,那实在是很苦的药,苦得人骨头缝发冷,但他只是面色平常地喝下去,而后喝点红糖水,最多再来两口银杏茶,接着就在躺椅上眯起眼,随便哼一两句西厢,和柴束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们只聊眼前事,比如明天是个什么天,院子里的梅花长势如何,八段锦的一招一式到底该怎么做。过去和未来都沉默,木葛生不再提银杏书斋,甚至连城隍庙外的世界也不欲详知,有段时间他沉迷于猜一品锅的秘方,把天上地下的食材猜了个遍,实在说的太离谱柴束薪才会说有困难,其他时候他会说他是对的,统统都能做。

木葛生唱西厢时常常会忘词,柴束薪把压箱底的苏笛找出来,给他伴奏,若对方听着调子还想不起来,柴束薪便会开口,替他慢慢地唱下去。

等木葛生的身体终于好了点,不再每天昏睡,他开始尝试着活动行走,起初很困难,几乎走一两步就要摔,柴束薪想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又怕伤到木葛生的自尊。然而木葛生和他想的并不一样,这人走两步跌倒,爬起来,站稳,继续行走,再跌倒,一次次重复,若放到常人身上,只怕每一次重来都耗神又消磨心气,更何况是当年那样鲜衣怒马的人。

但木葛生不。他几乎是兴冲冲地,重新开始和四肢相处,天算子知天命,似乎也因此有一种至简的童真,他将所有后天的傲骨和本领收起来,只耐心做一个蹒跚学步的顽童,无知令人无畏,无畏则生欢喜,柴束薪有时看着远处兴味盎然的人,摔倒了也能哈哈大笑,他恍然觉察,原来这才是木葛生。

那个因为七十载阴阳相隔,而被记忆无数次涤荡的人,终于再次活泛起来。

待木葛生能够行动自如,他问柴束薪:“三九天,这里是城隍庙吧?”

柴束薪点头,“怎么?”

“城隍他老人家呢?”

“你想见他?”

“也是时候啦。”木葛生在银杏树下打八段锦,他试了许多日,终于能勉勉强强打完一套,他收了功,站直,而后道:“城隍鬼神,护城佑民,我在这里鸠占鹊巢许久,他老人家在酆都怕是不好交代。”

次日,柴束薪带着点头哈腰的黄牛前来,把酆都这些年的变化,慢慢讲给木葛生。

说道乌子虚留了个儿子的时候,木葛生乐了,而后问柴束薪,“小孩儿怎么样?”

“牙尖嘴利,像上代无常子。”柴束薪道,“你想见他吗?”

“还不到时候。”木葛生懒洋洋摆手,又问了一句,“咱家都还有谁?”

“阿姊膝下,有一孙女。”柴束薪道,“星宿子还在。”

“大师兄呢?”

“不知道。”

那就是在蓬莱了。木葛生明了。继而笑眯眯道:“三九天。”

“我在。”

“改明儿叫老五来吃饭吧。”

说到这里,黄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瓶香灰,上赶着道:“这是崔大人托我捎来的,也是十殿阎王见礼,毕竟天算子体质特殊,不宜进食,但可受供奉,将香灰掺进入口之物,便与常人进食无异了……”

“崔大人啊。”木葛生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他老人家还见天儿唱戏呢?”

黄牛没听懂,“唱、唱戏?”

“就内什么。”木葛生连说带比划,“他那说话的腔调,可催小儿夜尿。”

说着又回头去看柴束薪,“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和老二大闹酆都那会儿,就是崔大人在堂上审的我俩,一咏三叹的把我都说睡着了,最后老二听得不耐烦,直接上去把崔大人打了一顿……”

当年在古城,木葛生并不怎么去城隍庙,平时又住在山上,因此与城隍交往不多,他有天命在身,许多事城隍也不好干涉。而今多年过去,黄牛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在罗刹子面前如此行径,语带调侃眼有顾盼,满口尽是已成忌讳的七家秘辛。恍惚间黄牛忽然想起,在诸子七家尚辉煌的那些年里,其实有过许多人,都是这样神采飞扬的。

彼时一大群少年下山,无常未结发,墨子未白头,最守礼的君子和最无知的稚童都尚未发疯,还有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将军,一群人兴起时总能在关山月喝上一天一夜,据说那是最烈的酒——

柴束薪将药碗端给木葛生。

“岁月不饶人啊。”木葛生清醒了一整日,眼神已有倦意,接过碗一饮而尽,而后对黄牛道,“您慢走,我这老胳膊老腿现下还不太好使,就不送了。”

那之后木葛生一连昏睡了许多日,等他再次醒来,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朱饮宵。

那珠玉般的青年看他,张了张嘴,唯恐惊醒一场旧梦似的,许久,才喊了一声——

“老四。”

“老五?”木葛生揉揉眼,顿时乐了,在窗边笑得险些摔下去,“我去哈哈哈哈你真不愧是老二养大的哈哈哈哈哈我的妈这是打哪儿来的俏郎君——”

他笑得太快活,险些呛着,好半天才缓过来,接过柴束薪递来的搪瓷缸,一边喝红糖水一边围着朱饮宵啧啧称奇:“你这一身行头,比我当年留洋回来还气派。”他打量着对方的耳朵,“呦,这是老二给你打的?”

朱饮宵穿一件大红夹克,头发烫了卷,是相当时髦的港风打扮。他本来犹豫好久,甚至想过要不要变回幼时样貌,再从蜃楼捡一件大褂穿上。最后柴束薪阻止了他,让他做平时的装扮就好,木葛生要他来,在意的压根不是这个。

他只是要亲眼看看当年的小杂毛鸡。

朱饮宵戴着一对又大又圆的耳环,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张扬得怎么看都是镀金货。但木葛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松问童的手艺。

“不错不错,老二的审美一向没得挑。”木葛生连连点头,“当初在关山月,赵姨也喜欢看他穿红。你现在这幅样子,和他也算得上一对天仙儿了。”

“咱们书斋出来的人,俱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木葛生说着又拿眼去瞧柴束薪,尾音带着笑,“你说是吧,柴大公子?”

朱饮宵看了看木葛生又看了看柴束薪,很想把眼睛闭上,又不敢,只好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是个鹌鹑。

不愧是木葛生,这才醒了多久,几句话就把朱饮宵说得想要现原形。“走吧,好容易盼到你来,平时三九天都不乐意给我做点吃的,今天说什么也得让他下厨……”木葛生下意识就要在朱饮宵头上揉一把,结果发现居然有些吃力,惊奇道:“老五你怎么长得这么高?”

问完他又意识到答案,“哦对,老二那厨艺。”

三十年前朱饮宵就已经是银杏书斋最高的人,他又爱穿高跟鞋,有时出门在外,罗刹子也得仰着脸跟他说话。此时他看着木葛生的惊奇神色,有些得意地清清嗓子,“瞧好了啊,给你看个更美的。”

说着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尾羽艳丽的朱红大鸟。

这样木葛生倒是不费力了,他顺手在朱雀头上撸了一把,扭头便跟柴束薪讲:“三九天,咱家有大锅吗?”

柴束薪:“你想做什么?”

“这么好的食材。”木葛生拍拍朱雀脑袋,“赶紧下锅炖了啊!”

饶是这么多年过去,朱饮宵听见这话还是会头皮发紧,立刻扑棱到了房檐上。

朱饮宵从此在城隍庙住下,柴束薪每天都做一大桌子菜,木葛生身体尚在恢复,吃的很少,但按照他的话来说,看看也能解个眼馋,于是剩下的全塞给了朱饮宵。

半个月后朱饮宵发现自己胖了十斤,不用变形术根本穿不上原来的衣服,一时间不禁开始怀疑人生,他估摸着老四那个心黑的,大约根本不是想看当年的小杂毛鸡,他是想看个朱雀样子的饭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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