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话拿去问木葛生,木葛生果然还在惦记把他下锅这码子事儿,大言不惭道:“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喂熟了才口感好。”
朱饮宵听完就胃痛,当即不想吃饭,然而到了晚上,他看着院子里摆开的一大桌子菜,还是非常诚实地捧起了饭碗。
吃吧,反正老四这活爹的套路谁都走不完,关键是他哥真的好多年都没做过饭了,闻着是真香啊。
朱饮宵住进城隍庙的一个月后,傍晚时分,木葛生正在躺椅上养神,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此时黄牛尚不是门卫,朱饮宵出去买东西了,柴束薪正在厨房里大火炒菜,只有他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木葛生自苏醒起,还从未亲自打开过城隍庙门,甚至连后院都不怎么出。他慢慢坐起身,想了想,走到大门前。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确实是有一些近乡情怯。
敲门声不依不饶,木葛生突然笑了一下,接着伸了个懒腰,抬手将大门推开。
门口没人,脚边却被撞了一下,“诶呦!”
是个奶娃娃,手里还抱了一个粉不溜秋的玩偶,显然被木葛生吓了一跳,但还是很硬气地跟他对视,扬声问:“你、你把煮夜宵藏到哪里啦?”
木葛生眼前一亮,接着又是一亮,他特别稀奇地蹲下来,笑眯眯地问:“煮夜宵是谁呀?”
“煮夜宵就是煮夜宵。”奶娃娃大声说,“既是姐姐又是哥哥的那个!”
木葛生差点没笑死,惊天动地的笑声几乎要震落树上的银杏叶,柴束薪走出厨房,看见木葛生扶着膝盖起身,一手牵着奶娃娃,一手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连声道:“三九天,老三儿子和他小时候也太像了!”
待朱饮宵回来,也被院子里的奶娃娃吓了一跳,他不是吓小孩儿怎么突然跑了过来,他是吓居然是老四在带孩子——当年他被扔进菜地吃虫的记忆堪称童年阴影,谁要是放心木葛生带孩子,那绝对是缺了八辈子的大德了。
缺了八辈子大德的柴束薪招呼他洗手吃饭。
饭桌上,木葛生道:“我想起来了,当初先生说过,若老三将来有孩子,无论男女,就叫乌毕有。”
他说着感慨,“那时候我还觉着奇怪,怎么先生就只给老三的娃娃起名字。”
乌毕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一边扒饭一边看着木葛生,“我的名字怎么了?”
“心事毕尽,应有尽有。”木葛生把乌毕有掉在桌子上的饭粒重新塞回小孩儿嘴里,“说你的名字好呢,对吧闺女儿?”
朱饮宵听见险些一口饭喷出来,怎么这就认上闺女了?结果那边乌毕有立刻脆生生地应了,“爹说得对!”
一大一小一唱一和,朱饮宵呛得半死,连滚带爬地去找水喝。
木葛生还真踏踏实实带了乌毕有两天,朱饮宵看得稀奇,心说难道老四真的年纪大了,洗心革面要做个慈蔼人?结果第三天早上他起来,看见房檐下头挂着个大编织袋,和一大挂腊肠并排,在风里晃晃悠悠。
乌毕有整个人被装在编织袋里,睡得直冒鼻涕泡。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木葛生终归还是那个木葛生,混世魔王过了火焰山,往后的西天大道照旧是泼皮本色。当初朱饮宵就被他带得服服帖帖,乌毕有更是不在话下,一老一少相处起来,木葛生反倒更像小孩儿,有时候乌毕有被他逗得吱哇乱叫,气急了不理人。然而第二天朱饮宵带他去游乐园,乌毕有看见棉花糖,拽他的衣角,说能不能给我爹买一个,他好像爱吃这个。
朱饮宵有点酸,问他:我也爱吃,怎么你不想着我呢?
爹好,你坏。乌毕有立刻道:你都不带我坐云霄飞车!
乌毕有年纪太小,城隍庙实在是个养老地,待上几天难免觉得无聊,小孩儿嚷嚷着要看电视,此时木葛生还从没见过电视是个什么东西,他老眼昏花的毛病还没治过来,柴束薪想了想,最后抱来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是松问童当年用过的,里面存了许多戏曲评书,木葛生听得上头,几乎每天都要抱着饭碗坐到机子前,乌毕有受不了这个,他听不懂,但他喜欢粘着木葛生,于是每天也哼哼唧唧地蹭到收音机旁。木葛生随手撸他脑袋,慢慢跟他讲这是哪部戏哪一折,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唱词最妙是哪句。
直到次年过年,饭桌上朱饮宵饮了酒,一敲筷子突然开腔,徐徐念出一句道白。
霎时间,满院的灯笼都变得亮堂许多。
乌毕有眨眨眼,大声道:“我知道,这是西厢里的《惊艳》!”
木葛生看向柴束薪,笑道:“三九天,如此良辰美景,不来两段儿?”
柴束薪深深望着他,颔首,起身上楼,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苏笛,一把三弦。
木葛生接过三弦,试了试音,音色圆润,他本来琢磨着让老五拉弦儿,但这把琴又实在很趁手,他干脆拉了一套调门,找回手感,继而朝朱饮宵抬抬下巴,“来?”
“来就来!”朱饮宵显然有点喝高了,“也就五本二十一折,不算多!”
木葛生笑了,朝柴束薪道:“柴大公子,咱走着?”
大红灯笼下,柴束薪的眼睛像是被酒洗过。
他将苏笛举到唇边,第一个音吹出来,有些颤。
那一场大年夜,银杏树下终于再度有西厢传唱,城隍庙的银杏树由书斋旧址移栽而来,百岁有灵。乌毕有禁不住熬夜,没多久便困意上涌,小孩儿打个呵欠,揉揉眼,那一瞬岁月漾开,他似乎从朦胧间瞥到了一幅旧时画面。
照旧是银杏树下,有白衣人仿佛临水谪仙,一众少年抱琵琶、掌三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拿着一把折扇,唱念做打,几乎有着和朱饮宵一模一样的身段。
乌毕有没见过他,那实在是如刀如火的眉眼,一个极高的调门几乎要拔到天上去,对方眼波流盼,似乎瞥见了他,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乌毕有觉着自己可能是见鬼了,他出生便是鬼胎,见鬼这事实在是很平常,他跟对方摆摆手,算是打招呼的意思,那人笑了一下,侧过身,让乌毕有看见身后的人。
乌毕有顿时瞪大了眼,叫道:“爹!”
梦外,木葛生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小孩儿,笑道:“呦,睡着了还念着我呢。”
“老四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朱饮宵唱完一折,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不定是梦见老三了呢。”
“都挺好。”木葛生把小孩儿拎起来,放到肩膀上,颠了颠,“我先给他搁屋里,回来接着唱啊。”
乌毕有被木葛生颠得醒了一瞬,小孩儿将眼睁开一条缝,迷迷瞪瞪地看见,满院春光般的灯影里,柴束薪和朱饮宵坐在桌边。
但是,好像还多了谁。
下一秒,一双手覆过他的双眼,木葛生的嗓音隐约响起:“看给我闺女儿困成什么样了,诶你还别说,小孩儿睡觉真好玩儿……”
倒酒声响起,柴束薪拿过一只瓷盅,举到眼前。
这一年乌毕有去了幼儿园,其实按他的年纪都该上中班了,但鬼胎体质特殊,不太能和同龄人混在一处,好在木葛生转醒,和这百年身少年心的老不死相处数月,乌毕有性格活泛不少,总算是被连哄带骗地送去上学。
乌毕有上学当日,三个大人一块去送,天算子罗刹子星宿子齐齐出动,亲自送这一代的无常子上学,幼儿园的风水被冲得七零八落,星宿子降祥瑞,罗刹主凶杀,无常又有鬼气,木葛生还带了个天命在这儿镇着,谁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成了福地还是煞地。木葛生三言两语跟园长打好关系,忽悠人家请了个金蟾在门口放着,按他的理论,管它福地煞地,招财就行。
乌毕有上学之后,城隍庙中清净不少,木葛生精神养得差不多,开始专心锻炼他的老胳膊老腿,这不是件容易事,所有人都很清楚,无论药家医理多么妙手回春,他的体质也不可能再回到当年了。
好在木葛生也不是拘泥于此的心性,死都死过,此身不过浮云身,把能做的做到底,其余也强求不来。那之后他开始掏柴束薪的衣柜——没别的原因,他练的那些东西难免要磕碰,柴束薪给他备的衣服料子金贵,破了可惜,倒是柴大公子自个儿的柜子里有不少寻常衣服,他们身形相仿,换着穿也无妨。
朱饮宵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着实瞎了一会儿,饭都没吃就回了蜃楼,他是不敢在柴束薪面前现这个眼的,也就到了蜃楼他才能忘形。星宿子自个儿唉声叹气许久,也不知道这糊涂账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后来有一日,木葛生从柴束薪的衣柜里扒拉出一套校服。
“这是市一高的校服。”柴束薪从木葛生手中接过衣服,“我在那带过课。”
“市一高?”木葛生想了想,笑道:“懂了,老二还是老三的地方?”
自木葛生苏醒之日起,他总提到松问童与乌子虚,但他说的都是眼前事,比如这菜不错像老二的手艺,我这闺女儿当真是和老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至于他辞世的七十年里,墨子和无常子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旧事,木葛生从未问过。
他甚至没有问过两人的结局。
此时此刻,他们坐在银杏树下,柴束薪端来两杯茶,缓缓开口:“抗战结束后,我去了苏联……”
不闻黄犬音,难传红叶诗,
驿长不遇梅花使,孤身去国三千里,一日归必十二时。
凭栏视,
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
次日,木葛生陷入昏睡,这一次他没有睡上太久,醒来后一切如常,只是乌毕有被他这么能睡搞得很迷茫,小孩儿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结果跑去酆都看,生死簿上也没你的名字。
木葛生乐得不行,拍拍小孩儿脑袋,说你们幼儿园都教什么了?拿来给爹看看。
乌毕有抱来一大摞教材,从中国地图到汉语拼音,木葛生看得啧啧称奇。接着他就把小孩儿的跟读磁带抢了,每天在那学啊喔呃咿唔吁,正儿八经开始做21世纪的新公民。
待乌毕有放暑假,木葛生带他去图书馆,将小孩儿丢到童书区,自己则去了档案室,他提前让柴束薪办过手续,对前来接待的工作人员道:
“您好,我想看1937-1945年的旧报。”
“先生,这个时间跨度有点大。”工作人员有些为难,“您有什么想要具体查询的方面吗?”
木葛生想起柴束薪给他讲过的那个词,“我想了解……抗日战争。”
乌毕有暑假放了两个月,一老一少也在图书馆扎了两个月,也不知道木葛生用了什么办法,让小孩儿安安生生陪着他看书。后来管理员眼熟了他,很喜欢这个气质独特的木先生,直到乌毕有暑假结束的前一日,木葛生看完最后一打报纸,走出档案室。
管理员跟他打招呼,“木先生,明天还来吗?”
“明天要送我闺女上学。”木葛生笑道,“见了这么多回,还没问过,您贵庚?”
“我八零后。”管理员道,“赶上改开,好时代啦!”
“是啊。”木葛生点头,“真是好时代。”
次日,木葛生送乌毕有上学,他看着小孩儿进入幼儿园,挥挥手,接着走了一条和往日不同的路。
他没有回城隍庙。
这是木葛生苏醒后第一次出远门,离开城隍庙整整一个月,朱饮宵听到消息后吓得半死,柴束薪却很平静,“他需要出去走一走。”
朱饮宵急得抓耳挠腮的,“你就让老四一个人?就他那身体?”
“他撑得住。”柴束薪垂下眼,“有的路,只能自己走。”
柴束薪其实很想陪着他,但数次深夜梦醒,看到木葛生独自躺在房顶上看星星,他就知道了,木葛生还是那个木葛生。
将军策马,只独行。
话是这么说,但诸子七家神通广大,木葛生每天的行程都被送到城隍庙,什么天算子今天去夜市摆了摊,明天去哪借了宿,还有土地公跑来抗议天算子拿光了他的贡品,朱饮宵把乌毕有捉过来,在城隍庙摆一张账案,让小孩儿继续他亲爹的事业——给木葛生平账,然后和稀泥。
直到一个月后,木葛生的行程再次被送来。
他去了北京。
“看升旗四点就得起,老四起得来?”朱饮宵半信半疑,看着柴束薪一通洗锅开灶,“哥,嘛呢?”
“备菜。”柴束薪道,“他要回来了。”
“不是哥啊你也看看我行不行,老四一不在就全家跟着喝西北风,我侄女儿还得长身体,乌家的饭我尝过,那真是死难吃活难吃,我都怀疑那厨子当年被老二打死过……”
朱饮宵一通喋喋不休,接着看到柴束薪从碗柜深处找出一只铜锅,有点眼熟,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我去,哥,你要做这个?”
次日,城隍庙的大门一大早就被人踹开,极清亮的嗓音传了过来:“三九天,我回来啦!”
柴束薪端着药碗走出来,“你该吃药了。”
木葛生看着那药碗如临大敌,“不是,我应该不用吃了吧?这不是一直没事吗?我觉得我没事了!我现在吃饭能吃三碗!”
柴束薪不为所动,端着碗走到他面前,耐心道:“先吃药,再吃饭。”
木葛生:“……什么饭?”
柴束薪:“你爱吃的。”
木葛生不太信,捏着鼻子把药喝了,接着走进后院,刚进去他就闻到了香气,当即又惊又喜,“我去三九天你真做了啊!我之前怎么说你都不愿意,说什么我身体太差吃不了……”
在灶台边守了一晚上火候的朱饮宵翻个大白眼,把锅端下来,揭盅。
那菜色荤素杂烩,层层叠叠,第一层是笋衣,第二层是香煎鸭块,第三层是炒鸡块,第四层是油豆腐,第五层是肉圆。锅边点缀着蛋饺对虾,最下面铺着火腿花菇。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有道是一锅如意——
一品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