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松问童重复一遍,“明天吃西蓝花?”
木葛生:“我看行。”
“不是,老二你怎么这么淡定?”乌子虚老妈子命又犯了,“那可是国外,阴阳家的本事到外边未必用得了!”
“用不了就用不了,墨家本事能用。”松问童说着看向柴束薪,“你家的本事也能用。”
柴束薪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木葛生出身木府。”
“诶,还是我们三九天了解我!”木葛生哈哈笑开,在他们各自身上拍了一下,“放心,月亮在哪儿都圆,我又不是去昭君出塞,过一阵儿就回来了。”
他难得摆出一张正经脸皮,少年今夜没有饮酒,眼神却像是被酒淬过,锋芒清亮。
“咱们银杏书斋中人,在哪儿都能站得正,立得直,风光霁月,清白坦荡。”
话虽如此,银杏书斋中人,下了山大概个个都很撑得起一把脊梁,但是在山上就未必了,“风光霁月”“清白坦荡”的木小将军半夜醒来,睡不着,犹豫一瞬,立刻决定去白水寺偷只鸡宰了吃。
结果刚打开房门,木葛生就看到了柴束薪。
对方抬手举在半空,是个准备敲门的动作,木葛生一愣,“三九天?”
柴束薪似乎料到他会半夜起身,道:“方才在饭桌上,你只喝了酒。”
在乌子虚跟他解释的那一刻,柴束薪发觉,木葛生此夜几乎没有动筷。这人平时连晚饭带夜宵,敞开吃能让松问童摔了锅铲骂娘,半夜肯定是会醒的。
柴束薪:“我带了粥。”
那真是好大一锅粥,料放的很足,冬菇、笋片、鱼肉生滚过,糯米入口膏腴,明明是咸口的粥,唇齿却有回甘。木葛生不跟他客气,坐在桌子上抱着锅,吃的风卷残云心满意足,这人吃高兴了,又要拿做饭的来打趣,“三九天,你这一锅粥,怕是我出国之后得夜夜惦记着。”
柴束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吃,“那很好。”
木葛生语带调侃,本以为对方怎么也会臊一下,想不到竟被四平八稳的接住了,“我说真的,这粥真的好吃,要不你教教我?省得我出国孤枕难眠。”
孤枕难眠。
柴大公子动摇了一瞬,也就是那么一瞬,而后拒绝,“……你还是饿着吧。”
木葛生咬着勺子,在灯下看着柴束薪,他想到初见那夜,他在九折回廊中看到冰质玉相的少年,几乎算得上是惊鸿一瞥。彼此如此时,依旧是一模一样的眉眼。但仿佛有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同了。
是什么呢?木葛生吃多了,还犯困,没想出来。他向来不在这种事上为难自己,想不出来就不想了,三九天是个心深的,他若真凿破冰面一头撞下去,怕是好一会儿都出不来。这么晚了,难为自己干啥呢,俩大老爷们儿还要共剪西窗烛不成。
真说到底,木小将军尤擅攻城拔寨,若是放在平时,他还真就一头撞下去,管你刀山火海深不见底,他偏就要把这人淘腾个底儿掉才算罢休。少年风华正茂,满腔热血脊梁如剑,从不吝于交付肝胆,你要掏心掏肺,那便拿去,说不得木葛生还得给他敷一捧雪垫着,我这心肠太烫了,别烧着你的手。
可偏偏是此时此刻。
很快,他就要走了。
木葛生支着脑袋,粥太好吃,五脏六腑都被暖得妥帖,他是真的困了。这人乱七八糟地琢磨了一会儿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最后快刀斩乱麻,决定不想了,只凭着直觉说了一句:“三九天,你会外语吗?”
柴束薪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你要学?”
“对啊,老头子只管安排我滚蛋,别的吩咐一概没有,我这不还得自己琢磨。”木葛生打了个呵欠,“师父可未必会鸟语,我记得你家好像是给洋人看过诊,你会么?”
“……会一点。”柴束薪静了一刻,而后说,“你要先去法国的话,就从法语开始吧。”
“那敢情好,有劳柴大公子。”木葛生困得脸发红,迷迷瞪瞪地往床上滚,“明儿早上你来叫我哈,这事儿不能拖了,我得赶紧学。”
他这边两腿一蹬大梦去,柴束薪连夜下的山,犹豫着去找了自家姐姐,“束薪?”柴忍冬很惊讶,“这么晚了?你不是在书斋住吗?”
她看着弟弟肩头落雪,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将弟弟让进门,就要去给他沏姜茶,结果柴束薪叫了一句:“阿姊。”
柴忍冬回头看他,“怎么……”她话音顿住,看着灯下的胞弟。
“噢。”她忽地笑了,“让我猜猜,是木小少爷的事?”
柴束薪有些意外,他抿了抿嘴,很快,又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头,“他要出国了。”
“束薪。”柴忍冬乐了,“你不是大半夜来找姐姐哭的吧?”
“阿姊!”
“好好好。”柴忍冬放下心来,坐在软榻上摸出一把瓜子,“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阿姊帮你吗?请他到家里来吃一品锅?”
“我想教他法语。”
“这个不错。”柴忍冬嗑瓜子嗑得好开心,“那你是来找我要娘的东西?我记得好像有几个箱子里收着法文书,待会儿我去给你找找。”
柴束薪看着自家胞姐一副津津有味的神色,着实有些语塞,“……阿姊。”
“别光阿姊阿姊地叫呀,这事儿姐姐只能敲边鼓,可帮不了你太多。”柴忍冬快乐地说,“法国是个好地方,当年娘在那边有好些个旧情缘,爹动辄就拿这事儿喝醋,侬可不要学他。”
柴束薪:“。”
“好啦,不逗你了。”柴忍冬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她刮刮胞弟的鼻子,忍不住道:“束薪,待会儿我给你拿了书,你要不敷点我的水粉再走吧。”
柴束薪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为何?”
“你去瞧瞧你的脸。”柴忍冬笑得停不下来,“这可是三九天,你脸红得都能压过院子里的梅花了。”
柴束薪拿了一本法文诗,次日开始教木葛生法语,木小将军冰雪聪明,学得很快,没几日学生就开始戏弄老师,“诶,三九天,有没有爱情诗啊?我听人说,法兰西人玩浪漫可是一把好手。”
“没有。”柴束薪直接给他否了,“法国人不浪漫。”
“真的假的?”
“真的。”柴束薪以身作则道,“我母亲就有法国血统。”
这可吓着了木葛生,这人吱哇乱叫地跑去问银杏斋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想来想去,得出个结论:“那法国人一定长得很好看了!”
柴束薪:“……我长得也不好看!过来把你今天的单词背了!”
“别这么凶嘛。”木葛生现在看柴束薪可觉得他太稀罕了,谁曾想小大夫一把君子骨,居然还有洋血统?他各种心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儿,次日便下山,去找了柴忍冬一趟。
再次日,柴束薪教木葛生念诗,木葛生念着念着,忽然冒出一句:“Tu es comme une rose en hiver.”
柴束薪愣了愣,猛地扣上书,难以置信地看着木葛生。
木葛生简直要笑死了,一路滚到桌子下边,他昨天去找了柴忍冬,搞到一本爱情诗,鹦鹉学舌背下几首,逮着柴束薪就开始祸祸:“Je t\'ai demandé si tu m\'aimais bien ……”
柴束薪一想就知道这是姐姐干的,又气又急,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情绪沸腾而上,在胸腔中煮作一团,木葛生还在那不知死活地念:“tu m\'as répondu non ……”
柴束薪盯了他一会儿,猛地站起身,快步离开,任由木葛生在身后大呼小叫:“诶三九天!三九天你别走啊!我好不容易背下来的,还没背完呐!”
木葛生难得找到个大乐子,糟蹋不成柴束薪,就去荼毒松问童,饭桌上把几首情诗在墨子面前背的滚瓜烂熟,松问童怀疑这人在骂他,狐疑地问柴束薪:“他在说啥?”
柴束薪:“……他在骂你。”
“三九天!做人不带你这样儿的!”木葛生哇哇大叫,被松问童拔刀追出老远。
到了除夕,柴束薪第一次留在书斋过年,银杏斋主喜昆腔,按照书斋的规矩,过年总是要来上两段儿。当夜,乌子虚弹琵琶,柴束薪吹着一支苏笛,木葛生和松问童对戏,一部西厢五本二十一折,整整唱了一个晚上。
天快亮的时候,宴席方散,少年们酒沉梦酣,趴在桌子上睡作一团。柴束薪也感到疲惫,昏沉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是银杏斋主。
莫倾杯看着他,笑了笑,递来一本书,“这是葛生前几日落在我书房里的。”
“学生冒昧。”柴束薪一下子就清醒了,他不知道银杏斋主看不看得懂法语,阿姊那边又什么书都有,万一木葛生薅了一本寡廉鲜耻的,实在冒犯。
他心下惴惴,接过书,发现是龙萨的一本诗集,顿时松了口气。
莫倾杯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悠悠然念出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
“!!!”柴束薪满脸通红,“先生!”
“好了,不逗你了。”莫倾杯笑了起来,“法兰西是个好地方,通信也没那么周折,不必忧心。”
柴束薪有些诧异,“先生也曾留洋?”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莫倾杯拍拍他的肩,推着轮椅走了,边走边笑着念出一句诗:“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柴束薪鬼使神差地回头看,木葛生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横流。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坐到对方身边,摩挲着手里的诗集。
片刻后,他翻开一页,看着纸张上的折痕,轻声念道:
“Je t\'ai demandé si tu m\'aimais bien...
我问你,是否喜欢我
tu m\'as répondu non.
你说,不
Je t\'ai demandé si j\'étais jolie...
我问你,我是否漂亮
tu m\'as répondu non.
你说,不
Je t\'ai demandé si j\'étais dans ton c?ur...
我问你,心中是否有我
tu m\'as répondu non.
你说,不
Je t\'ai demandé si tu pleurais si je partais loin.
我问你,如果我离开,是否会哭泣
tu m\'as répondu non.
你说,不
Puis tu m\'as rattrapé par la main puis tu m\'as dit :
然后你抓住我的手,向我倾诉:
Je ne t\'aime pas bien, je t\'aime
我不只是喜欢你,我爱你
tu n\'es pas jolie, tu es magnifique
你不只是漂亮,你是美丽
tu n\'es pas dans mon c?ur, tu es mon c?ur
你不只是在我的心中,你就是我的心
et je ne pleurerai pas si tu pars,
如果你离开,我不会哭泣
je mourrai.
我将死去。”*
……
很多年后,又逢新春,朱饮宵来城隍庙过年,带着小辈们去鬼集蹦迪。木葛生次日醒来,闲得发慌,开始在庙里挖坑,寻找他猴年马月不知埋在哪儿的几坛子酒,却在银杏树下挖到一个朱红色的陶罐。
木葛生看来看去,确定这不是他埋的,扯着嗓子喊:“三九天!”
柴束薪从厨房里出来,“怎么了?”
“这啥?”木葛生举着坛子问,“我开了啊?”
柴束薪愣了愣,像是也忘了这件东西,“这是我很多年前埋的。”
木葛生拍开封泥,里面却不是酒,朱砂质地的膏土散发出一阵药香,“……我是不是见过这东西?”
柴束薪没说话,只看着他,木葛生左思右想,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不你家涂指甲用的那啥来着,叫什么猪?”
柴束薪耐心纠正他:“是窖朱色。”
木葛生伸手在坛子里蘸了一下,满指红艳,他啧啧称奇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着柴束薪,嘿嘿笑道:“三九天?”
柴束薪知道他要干什么。多年以前,少年也曾在书斋中举着描红花样,笑嘻嘻道:“我给你涂!”
柴束薪去洗净了手,两人坐到廊下,木葛生拿着软刷,仔仔细细地将红泥涂在他的指甲上,再用白纱裹住,打一个小小的结。
这人一边涂一边感慨:“三九天,你这手可真好看。”
——诶,把手套摘了,昨天我看你指甲那个颜色太老气,你选个喜欢的,我现给你涂!
——别呀,三九天你的手那么好看,涂个姨娘似的颜色多糟蹋!
——那就改良一下呗!你那指甲红得太重了,我给你涂个淡点儿的描金,深浅匀一匀,画龙点睛,一两笔的事儿!
窖得三冬雪,春来一盏红。
多少阴差阳错,欲语还休,在此时此刻的银杏树下,都酿成了经年美酒。
如此,便是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