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一贯如此。一个命如残烛的女人,原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她的。
“那你过去对我的害怕,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尾形低声问道。手指紧了紧她湿冷的头发,又松开来。
“演戏耍我吗,还是演给你自己看——装得像个活人似的。很有意思,是吧?”
他必须承认,他越来越搞不懂她了。
那天往后,他不再同她写一句话,她也默契般地不去找他。一切仿佛回到了初来四国的时候,除了日日不断的琵琶和越积越多的织物。为进一步试探她的企图,他时而假装出门复工,实则是去庭院打转,借修剪花草的间隙从窗口窥视她的动向。他坚信她会是先装不下去的那个。论比拼耐性,鲜少有人能胜过他;而无论再怎么拗出一副满不在乎的面目,她总要向他低头示弱。
毕竟她只有他能依靠。在那看不见光、除琵琶以外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她只能握住他的手。别无选择。
他们闭门不出的时日渐久。附近镇民或来串门慰问,看出尾形没有留客的意思,基本都是在院门口停一下就走。有带探病礼过来的,尾形就回以多余的日用品或院里的鲜花。也不知怎的,较之去年,今年的春花开得格外浓丽。娇妍锦簇,染了妖气一般。
“哎哟……你这胳膊是怎么了?”
尾形将一束白山茶交与水原太太,抬起右臂看了看。他不便留意身体右侧,经她提醒才发觉,就在紧挨胳膊肘的位置,生着两块纽扣大小的红斑。上手按一按,既不疼,也不痒。
“是不是磕到哪儿了,还是让花叶子给刮了?”老妇问,眉头微蹙,“有些花是带毒的——你家后院的夹竹桃,碰多了可了不得!”
尾形笑了笑,将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了:“没准是花粉过敏呢……”
“不管是什么,多少注意着点。别仗着现在年轻,不当心身子……”
除却水原太太惯例的造访,这天上午还发生了另一件事。送走她之后,尾形就回房熬煮中午给若竹服用的汤药去了。正守着火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他以为是老太太去而复返,一开门,却见两个洋人站在门外。衣饰齐整,脖子下面别着一条雪白的罗马领。
“主内平安。”其中一个用流利但口音奇怪的日语说道,领口边绣着一圈精致的十字花纹,“我们是松山教会的代表,请问这里是尾形遥女士的住所吗?”
说着,他从牛皮包里取出一张对半开的公文递给尾形,上面密密麻麻一堆钢笔字,日英双语,末尾盖着松山市副议长的印章。刚看见这二人时,尾形便想起了前阵子高野提过的什么盲人调查。这份市议会的公文一拿出来,已算是坐实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隔了这么久才找上门,理应不是高野交的底。八成是查到市郊时听说了若竹的情况。
“两位辛苦。”大略扫一眼公文内容,他点点头,做出一副老实模样,“拙荆听不见声音。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直接问我。”
“抱歉,我们必须见到本人,”十字花洋人微笑说道,收起公文,“这是规定,还请您见谅。”
尾形稍稍眯起眼睛,正打算以若竹“身体不适”为理由做进一步推脱,十字花洋人却像没看见他的表情似的,继续用温和的语调说:“考虑到遥女士的身体状况,我们会以读写的方式进行沟通。请放心,这只是一个简短的‘口头’调查,不会花费您和遥女士太多时间。”
听口气,这两人今天是问定了若竹。尾形在脑中飞快过了遍令他们体面或不体面滚蛋的对策,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推拒,最终都会给这两位背靠市议会和天主教会的洋大人留下麻烦的把柄。倘若没丢军职,他斡旋的余地起码能比现在大些。真是令人厌恶。厌恶到了极点。
他回屋向若竹说明了情况——一想到打破对峙的契机竟是这种事,他不由得生出一股莫名的闷气,下手写字的力度也比往常重了不少。他本以为若竹会表现出抗拒,谁知她只犹豫了片刻,便点了点下颌,将手搭在他肩上,示意他带自己过去。他皱眉皱得更紧了,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拉过她的手,带她走到大门边。
“你们都想知道些什么啊?”
尾形假装随口一问,观察两个洋人的反应。十字花洋人笑了笑,没说话,转而向若竹微微躬身——可她分明看不到,也不知这礼节是做给谁看。他托起若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了什么,大约是问她是否了解情况。见若竹轻轻颔首,十字花洋人向他的同伴做了个手势,后者取出黑皮册子和钢笔,随十字花洋人的口述,用不逊于他语速的手速在本子上记起了笔记。
这可能是尾形所见过的最为怪异的一场访问:十字花洋人在若竹手上写下问题,等若竹在他手上写好答复,再经十字花洋人口头转译成英语、由他作为书记员的同伴速记下来。这两年在港口转手洋货的经历令尾形认识了一些英文,但要他听懂英语母语者的常速口语就十分困难了。关于十字花洋人问了什么、若竹又答了什么,他没有半点头绪。尽管身处其间,却又与置身事外无异。
他们之间好似隔了层无形的膜。她与他是远的、碰不到的,却与那两个才认识不久的洋人更接近。仿佛海上孤岛。看似触手可及,却早被千重浪推得远去了。
被问到应是第五个问题的时候,若竹蹙了会儿眉,而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在十字花洋人手上写了起来。她刚写了几个字,十字花洋人便轻轻抽了口气。待她写完,他又细细端详她一阵,神情从讶异逐渐转成一种微妙的怜悯,随后望一眼尾形,叹了口气。在听记英文转述的时候,他的同伴做出了与他相差无几的反应,笔录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尾形的视线在他们三人间轮转一圈,最终落到了若竹身上。
“你刚才都问了她什么?”他低声问,提问的对象却是十字花洋人。
“致盲的原因,”十字花洋人说,“这是问卷上的必答问题……”
没等他说完,若竹拍了拍他的掌心,又在上面写了些字。十字花洋人思索片刻,回了她几句,接着向同伴摆摆手,表示这一段不用记录。
问答的最后两分钟没出现别的异样。为若竹做完例行祷告后,十字花洋人说了些月底教会活动的事,见尾形出神得厉害,便不再多言,向两人行礼道别,转身离开了。
“God bless her... if she could go to America...”
擦肩而过时,尾形听见那洋人对他的同伴低声说道。扭头望去,他们已然走得远了。
分明就在太阳底下,尾形却感到手脚寒凉,一阵阵地刺痛,活像被一把推进了冰窖。回过神时,他已拉着若竹进到屋里,站在玄关,攥着她的手。到底像这样子待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若竹。她面向一扇窗。日光透过睫毛,在她的脸颊投下鸟羽状的淡影。她看上去是那样平静,既不在意近在咫尺的他,也不在意被他捏到发红的手。他想他应该做得再狠些,狠到令她疼出眼泪,令她转过头、屈服似的面对他;然后温柔地抱住她,吻去她嘴角的泪,说着她听不到的承诺,告诉她他绝不会离开她——本应是这样的。
而他只是缓缓坐倒在凸起的地板,抬起她的手背,抵住自己的额头。
“愿主保佑,如果她能去美国”。偏偏他只听懂了这一句。偏偏是这一句。
他当然知道,如果能送她去美国,或是稍稍接近美国的地方,比如东京,她就能获得比现在优厚数倍的医疗资源。他当然也知道,他所拥有的财产、她的身体条件并不允许他们进行如此奢侈的远行。一切都无可奈何、别无他法。两年以来,他一直在用这样一套托辞来说服自己。一直都是。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确切说,是一种近似豪赌的手段:去五棱郭。
不管是十天还是半个月,是一个月还是一年,就算将这块五角星形状的地皮整个翻面,只要能将剩余的一万贯金块挖出来,让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他要的也不多。黄金海洋中的一瓢,把关东、京阪的名医请到这座南方小镇便足矣。那是他应得的报酬。他在北陲的蛮荒之地出生入死,为的不就是得到一个答案、实现一个心愿?倘若这些东西是区区黄金就能买来的,那还是他赚了。
至于若竹,以她目前恢复的程度,在他北上找寻黄金的时候,完全可以托付给那几个愿意揽事的邻居。如有必要,付些佣金也无妨,不差这一点钱。她早已恢复了意识,在附近居民的心目中也固化成一个完美的“千金小姐”,只需谨言慎行,就足以将这假身份平稳地维持下去。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会平安无虞,会安安分分地等他带着医生回来……
会是这样吗?
一切当真会顺利至此吗?
分离的五年。他所不知道的五年。如此短暂又漫长的时日,将她熬成了一具半生不死的空壳。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可逆转的质变,究竟是从哪一年、哪一日开始的,他无从知晓——恐怕连她自己都讲不明白。
那么,他又如何能确信,在那新一段的他所不存在的日子里,她能安然无恙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呢?
说到底,他又是为了什么,才拼了命地从那辆驶向地狱的列车上赶回来的呢?
“为了证明我没有做错。”
他低声重复着,就像在申明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实:“我没有错。”
二十余年的人生,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失去。无论是爱他的,还是他渴望去爱的。一次又一次,都被他亲手毁掉了。
她是唯一的例外。
“所以……”
他将她的手指抵在唇上,祈求一般地说。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他们久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某一时刻,她的手掌动了。他以为她要从他的掌中抽离开,近乎急迫地想抓得更紧,却令她的手直接滑脱了。她的指尖搭在他的颈上。他感到那一处的血管被她的指甲抵住,嘣嘣地跳。薄而利的指甲。只要她下狠心划下去,快速、利落地划下去,他的颈动脉就会喷出一泼滚烫的血。落在地上、纸拉门上、衣柜上。转眼就变得凉了。
她并没有这么做。手指贴着他的头颈,沙沙地移到后脑,探进他的头发。他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还有少量的、新鲜的汗味。他被她倾身抱住了,抱在怀里。她将脸颊贴上他的头顶,双手摩挲着他的脊背。像母亲拥抱着孩子,又像母兽依偎着小兽。
他深陷于这片熟悉而陌生的温暖,许久没有动弹。半晌,他侧过脑袋,抵靠着她的左胸。透过衣襟、肌肤和肋骨,倾听来自心脏的搏动。仿若颤抖的雏鸟。仿若寒夜的灯烛。
怦。怦。怦。
*
次日他正式复工。养家自是顶顶要紧的。而经过那一次拥抱,他心头的负担也卸去了少许——至少她对他并非全无眷恋,不会轻易做出不利于彼此的举动。保险起见,他暂时不打算送她去水原家,也不准备请老太太帮忙陪护。让她留在家里,不与自己以外的人接触,就是对于上一次危机最恰当的补救。
“哟,尾形先生!”
三日后的一个晌午,尾形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回头一看,却是与他相熟的锁匠。回家做饭来不及,他正四处找有空闲的料亭打包饭菜,无意间经过了锁匠铺。
“我要是不喊您,您是不是都把我给忘了?”锁匠笑嘻嘻道,吞一口饭团下肚,指了指店铺里面,“二月初,您向我订的那锁头还搁屋里放着呢。”
尾形这才想起,因为仓库门匙丢失的那档子事,他曾打算向那锁匠多配一把钥匙;节后联系锁匠时,才知模具被老鼠咬坏了,只得订了一个新锁。他去仓库本就是兴之所至,不急在一时。这两月杂事又多,搅得他几乎把门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当初我就劝您配两把——哪有只配一把钥匙的,要是丢了可怎么办?”打包锁头时,锁匠在柜台后面唠唠叨叨,“您瞧我说准了吧?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你如果话还是这么多,下回就去做别人生意。少跟我指手画脚。”
“行行行,我不说就是……”锁匠叹了口气,将锁头递给尾形,目光停在了他的手肘,“您这胳膊肘怎么还缠上绷带了?是伤着了?”
尾形抿了抿嘴,实在懒得接锁匠话茬,拎起锁头出了门。绷带是他这两天缠上的。即便涂了常用的脱敏软膏,臂肘上的红斑也没有消减的迹象。他疑心这不是一般的花粉过敏,但若因此特意找高野开药,总觉得有些大惊小怪。若竹的下一次看诊约在月底。届时倘若还没有好转,一并让高野诊治就是。
说到高野,他再次想起了前些天十字花洋人提到的“致盲原因”。对于那两个不速之客,若竹究竟是编造了掩人耳目的假话,抑或正因面对的是陌生的外国人,才直言无讳地道出了她所经历的一部分事实。前者自然没所谓。倘若是后者,她为何从不与他说起?难不成是自觉难以启齿?可她应当也知道自己是被他买下的,后来贴身照顾,更加没什么私密可言。
又或是出于一个简单的理由:没必要。多次就医的经历,令她认为无需与他特别谈及这件事。然既被提了这茬,若不探寻清楚,他心里总归有一根刺。即便她讲的无益于今后的治疗,他也不情愿她有事隐瞒自己,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因了一个月的拉锯,他并未立即向她询问此事。也许今天就是合适的时机。
他在车站旁一家有年头的定食屋买了两份腌鲭鱼套餐。刚拿到手,车子便来了。晚春的太阳热烘烘烤着他的后心,空气里飘着丁香和米饭的气味。半透明的柳絮、花瓣在半空中闪闪发亮。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日子。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种几近飘浮的轻快感一直持续到了他打开房门。
推门的瞬间,一股浓烈香气扑面而至。尾形还未彻底反应过来,眼底便闯入一片狼藉:扯开的抽屉、敞开的柜门、翻倒的盆盆罐罐……说是遭贼挨抢都不为过。他悄没声将东西放在脚边,贴墙摸到鞋柜暗格,取出备在里面的手|枪。枪口在柜门轻磕了一下。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地抖。
这并非出于技艺的生疏。他清楚自己在怕什么。假若当真是中央的人找上门,他最挂念的反倒不是自己的性命。
借助子弹上膛的动作,他成功令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院门与房门的锁头完好,入室者应当是从窗户侵入。这不太符合军队的作风。这一带虽是熟人社会,港口却人来人往,难免会混进去两三只蛇虫鼠蚁。若只是行窃的蠡贼,这类人多半不会为难一个眼盲耳聋的女人,但如果闯进屋的是另一些穷凶极恶的货色——他已不愿再设想下去了。
尾形举枪往里屋走。正如他所料,东侧的格子窗坏了个大口子。有经验的窃贼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感到颈后沁出了冷汗,但手依然是稳的。空气中没有血腥味,意味着屋里的人没受严重的外伤。越往前走,地上的杂物越多。铅笔、草纸、浴服,乃至亵衣和布袜。卧室的门半敞着。他在门前停了一秒,而后猛地一开到底。
空无一人。
尾形瞪着散乱着琵琶、线团和化妆品瓶罐的地板,扭头看向卧室窗户。木栅栏结构的窗框与他离开时一样结实、牢固。梳妆台歪斜的镜子映着他的脸。麻木、苍白。两只眼的瞳孔滑稽地呈现出不同的大小。他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一张脸。
砰地一声。子弹穿过了镜中男人的左眼,连带镜子也被崩下妆台,碎了一地。无数只猫一样的眼睛都在地板上盯着他。它们在笑。
鞋底透来些许湿滑。他低头望去,发现自己正踩在一小滩水上。一支水晶瓶躺在水洼边,瓶底残留着一点金。他捡起水晶瓶,翻了一下瓶签,想起这是去年他买回家却一直没动的法国香水,也是她过去惯用的、北海道香水的原版。妆奁外流落的脂粉香氛不少,进屋时又绷得太紧,以致他竟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它才是最重头的气味来源。
蓦地,一道冷电般的寒意窜过尾形的脊背。
他飞快地将地上、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扫视一遍。它们大多开着或半开着盖子,显然是被人故意拧开、打开的。这么多外开的瓶罐,却只有这一瓶香水是全部倒在地上的。毫无节制地洒了一地。连瓶盖都不知滚落到了那里。
它是被开瓶人打翻的。在极度震惊的前提下。
水晶瓶硌得尾形的手心生疼。他直起身,缓步走到客厅东侧破损的格子窗前。破口的木刺是向外的。窗下空地散落的碎木条和纸片,依稀能辨认出被身体压过的痕迹。他打开格子窗的锁,将窗户开到最大,踏上窗框跃至屋外。一串脚印从窗格碎片延伸到后院。是他熟悉的形状和间距。他完全想象得出,这串脚印的主人是以怎样狼狈的姿态从碎片上爬起,又是以怎样蹒跚的步态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脱离了关押她的囚笼。
他踩着她的脚步,一步接一步,就像猎人循着猎物留在雪上的足迹。
“你要去哪儿呀……”一边走着,他一边低低地念着。许是白花花的日头晒的,口渴了。他舔了舔嘴唇,感到喉咙泛出一丝咸腥的锈味。
绕到后院时,尾形嗅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停下了脚步。水晶瓶掉在地上。他没有察觉,全身都僵硬了。
本应紧闭的仓库大敞四开。头发散乱的女人跪在阴影里,怀里抱着一支三八式步|枪、一身军服。仿佛感应到光线的变化,她扭头望向尾形。
实在太暗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