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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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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一连数日,她时时与琵琶为伴。吃饭睡觉以外,便是成日成日地弹奏。较沉迷编织那会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开窗通风时,琴声会传到外面,引得过往邻人啧啧称赞。时下闺秀皆以修习琵琶为美。松山是四国数一数二的风雅之地,脚下村镇也沾得一二风流,加之一年半载处下来,不用尾形解释,镇民自当这乐声是士族闺阁的雅趣,无一人往花街柳市的勾当上多想。

她虽弹得入迷,有了大年夜的教训,自不敢再度忽略尾形。发觉他过来,就放下琴,安静等他摆弄;或是试探着写问与他:有哪些中意的曲子想要她弹?对于这个问题,他只在最初提了句随便她,其余要么佯装不知、要么找别的事搪塞过去。以他们分别的年月,他不认为她还记得自己的喜好,但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他仍冒不起这个险。

他的预感在“小正月”过后得到了印证。事后想来,这大约是一系列荒唐事的开端。

那天午后一直下着霏霏冷雨。濑户内不比京阪,即使出了十五,到二月前人都是懒洋洋的。碰上这种天,便越发不想动弹。小卷霸占了刚熄的炉灶,躺在灰上睡成一条毛虫。尾形灌了两个汤婆子,塞一个给若竹。她正编着一块颜色鲜艳的坐垫套子,银晃晃的钩针在指间上下翻飞。他闭眼听一会儿雨点打窗,睁眼看一会儿她编套子,就着怀里汤婆子的暖意,渐渐泛起了困劲。

意识朦胧间,他听见淅淅沥沥的响动。

他缓缓睁开眼。她跪坐在他面前,左手引着琵琶颈,右手拨着四弦琴。拨弹引按间,泻出一片苍苍的月。墙颓花败,雪落鹃啼,被抛弃的贵妇在月下哀哀地泣。《平曲》的《女院出家》,正是她为他而奏的第一支曲。

不止这一首,汉诗、和歌、歌舞伎段子……乃至关东的民谣俗曲。一阕方罢,一曲又起。凡是他向她点过的,她都一一再现出来。一个音节不落,一个音符不错。随她沥沥落落地弹,那冬雨的影也蒙蒙绰绰地流。漫过她的头颈、锁骨、凸着筋络的手。像茫茫的雪。从天上慢悠悠坠落,又乘着风飞得远了。

日光射入屋内,白花花打在她身上,将她一双眸子映如点星。她穿的是件月白单衣。经阳光一照,连颈子手腕都变得不区明了。

即便是那根多余的、用以导声的细白木棒,也如同不存在了一般。

曲终。她倾身握住他的手,笑了。一时间,他以为她会开口唤一声“尾形先生”,用从前那雾也似的嗓音。而她只翻过他的掌心,写问道:这几首曲子听来,感觉如何?

有时弹完琴,她会征询他的评价。他眨了眨眼。尽管被她握着,手指尖仍有些发凉。外头刚下完雨的缘故?好像并不全是。

阳光均匀地覆在若竹脸上。她等待着他的回复,手指包裹着他的手心,仰头。嘴角抿着笑,两只眼亮晶晶的。

凝视她的神态,他不由得一怔。以往问他感想,她从未流露过这样的表情。

然而,更早更早以前——当他们于某个狂欢的寒夜,并肩行走在人头攒动的旭川街头的时候,她曾挽着他的臂膀,偏转脸颊,盈盈绽出一个笑来。

分明是不相同的两个。此时此刻,她们却重叠到了一起。

“原来如此……”

他喃喃念着,感觉喉咙像被棉花塞住了。

“你还爱着‘我’啊。”

她仍爱着他。爱着酒馆里指名要她弹奏弃妇曲目,与她谈论香烟气味、父亲和春日幻梦的“尾形上等兵”。爱着与她同样怀恋母亲,被某种无形枷锁牵引并束缚着的“花泽家私生子”。爱着背着失意醉酒的她回家,在白茫茫的雪夜亲吻她又放弃她的“尾形先生”。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向心目中的“尾形百之助”献上的爱曲。

“哈哈,这叫我怎么说啊……”

尾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有那么一刻,他想埋在她的颈边,抱住她。仅仅一个拥抱,她就会明了他的全部。他迄今隐藏起的所有秘密,都将在她的怀抱中无所遁形。

最终,他只是轻拍她的手背,写:不错,是好听的曲子。

若竹稍偏过脑袋,似在琢磨他这句与往日无异的评语究竟有几分真诚。少顷,她再度扬起脸,笑微微地,如往常般写问道:有想听的曲子吗?

他回拢她展开的手掌,向她推了一推。接收到他的拒意,她垂头沉寂一会儿。他以为她放弃了,正欲起身,她忽地握紧他的手,又问:一首也没有么?

尾形停下动作,既没急着回复,也没抽出手。见他迟迟不答,她颤了颤嘴唇,率先露了怯,正要松脱腕子,他反拉着她,写问道:你有喜欢的曲子吗?

她怔了怔,迟缓地点一点头。

他顺势写道:那就弹你喜欢的给我听。

于是她重拾膝上的琵琶,略一沉吟,摇腕拨出一段《高砂》。他稍微松一口气,坐回原处,揉了揉发僵的肩颈。

过惯这种慢腾腾的日子,令他的神经都有些迟钝了。她方才的追问,于他是个恰到好处的警醒:一个对音律毫无兴趣的人,没道理会花心思搞这么一把怪琴给她。而她对他的示好已有数次。若他还不回应,无疑将进一步加重她的思虑,指不定会因此埋下什么引线。二月港口开工,届时各地会运一大批杂货过来。他可不想在忙生意的同时再经受一遍去年夏天的折腾。

*

正如尾形所预料的那样。纪元节刚过,海滨便热闹起来。港湾不间歇轮换着黑压压的航船。国货、洋货。水产、药材。茶叶、香水。第一批刚卸下,第二批紧跟着泊稳当。都是脚跟脚的功夫,容不得半点多余的喘息。船夫脚夫站着吃完剁鱼冷饭,舔干净指头上的米粒就到海堤搭板子去了。除却上岸偷鱼的船猫,也只有尾形这类“拉货的”稍显清闲。饶是如此,直到月底,他才勉强分出半日休憩,带若竹去松山做了一趟例行看诊。

“嗯——一切正常。”

高野放下听诊器。她口中的“正常”,自是与若竹的一贯状态相对应的,“照往常的方子抓药就行……对了,遥太太有花粉或灰尘的过敏史吗?”

尾形摇了摇头。那次月事异常的诊治后,若竹的病历被正式移交给了高野。她的医术毋庸置疑,到她的诊所就医还能免去大医院的繁琐手续,相关费用也低廉不少。无论动机如何,从结果上看,若竹原先的主治医师倒是做了件好事。

“马上到樱花季了。”注意到尾形问询的视线,高野笑笑,解释道,“这一带的春花开得特别旺,外溢的花粉格外浓重,不少本地人深受其扰——尤其是体质敏感的。即便是没有花粉病史的健康人,在室外受的刺激久了,也极容易染上这种麻烦病。像遥太太这类情况的……”

她的话被敲门声打断。护士进门,对高野附耳说了什么。听罢,高野向尾形抱歉一笑,道了声“请稍等”,随护士匆匆到了外面,有一阵没回来。

诊室的窗户与诊所大门同向。尾形走到窗边背靠墙,偏头往外看。高野正与两个洋人在街边说话,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三人又谈了片刻,洋人将一张传单塞给高野,走了。尾形坐回若竹身边。不一会儿高野推门进来,顺手将传单扔进废纸篓。尾形瞟了一眼。那张揉皱的纸上画着一个手捧眼球的修女。品味奇怪的西洋画。

“来传教的?”

“一半是。”高野揉了揉眉心,向若竹瞥去一眼,“至于另一半……您知道森先生办的那所盲校吧?松山的天主教会也有出资。约莫是盲童教育办的不错,他们最近与市政合作,打算搞些针对盲人的慈善活动,为此要调查这一带的医疗环境和盲眼居民的生活条件。都是些形式大于内容的东西,这群洋人在东京就爱这么干……”

尾形点点头,说:“所以,为了尽早应付掉这些没必要的形式,您还跟他们聊了几句我家太太的事?”

高野愣了片刻,噗嗤笑了。

“当然没有,”她摇摇头,笑里颇有几分无奈,“保守病人隐私是医生的基本素养。在您看来,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尾形也笑笑。并非高野不值得信赖,而是他不会真正信赖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这自然是他不会说出口的。

“之前我说到哪儿了?对,是花粉症……”

回镇子的路上,尾形将明后天要跑的单子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将高野讲的那些话单独拎出来反刍一阵。

高野向来话多,但多出来的部分未必没用。若竹能保住眼下的状态已属不易。多一个毛病,即便是常人眼中无损大体的,却会令她的身体承受数倍于常人的压力,也会给他多制造一个照顾她的麻烦。去年一整个春天,除却必要的看诊外出,若竹一直睡在室内,自然不必担忧外物侵扰。而今她已养成了定期在庭院晒太阳和外出散步的习惯。这既是调理身子的一环,同样是减少她胡思乱想的途径,也意味着她不可能与院子里的春日花粉脱得了干系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选这院子了……”

他抱怨似的念叨着,拨开家门前发出绿芽的花枝,开了锁。

“一定能找到有院子的”“小院有各色各样的鲜花”。若非这处长满花的院落在他耳畔勾起这两句话来,他大约是不会选这所难打理又老旧的木头房子了。

小卷翻越篱墙,慢悠悠溜达到拉门边上,被尾形一把逮过,捞进怀里挠耳朵根。如今它已长到了能随意外出的体型,天气转暖后,跑进跑出是常有的事。他正将小卷揉搓得直打呼噜,只听身后“啪”地一响。却是若竹的肩头磕上了门格。她从屋内走到他身后,脑袋倚着门框转了大半圈,而后低头,面向他的位置,嘴角弯了一弯,小心迈上半步,跪坐在他身边。

显而易见,她打算找他谈些什么,然坐了半晌,只蹙着眉头,迟迟没有动作。

他心觉奇怪,正要主动问她,她忽然伸出手去,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掌,写:水原夫人希望我到她家里去。

大约觉得这话颇有些没头没尾,她又补写道:前天来家里时,她曾对我讲,见你这几日忙,寻思着与其天天来这里,不如接我到她家看护来得方便。

写字的时候,她一直低着脑袋。因了额发垂落的关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注视了她几秒,他回写道:你讲的这些,她从没与我说起过。

她停顿片刻,写道:或许,她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没立即回应,仍看着她。她也没再补充其他,只用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掌心、指节,像在等待他回复,又像对他的手生发出什么古怪兴趣。

数秒后,他将手掌从她的掌中抽离,翻过她的手心,写:先回屋吧,外面冷。

她点点头,由他引着走回卧室。小卷一路跟着他们进屋,在房间一角坐下,尾巴勾着前爪,静静望着拿起钩针做杯垫的若竹。许是过了黏母亲的年纪,它近来不怎么热衷在若竹身上打滚撒娇,但也没有远离,多是在旁边默然看她。

晚饭后,尾形去了一趟水原家,拎了半打鱿鱼干当作敲门借口试探老太太的口风,得知她确有接若竹到自己家照顾几天的意思。望着老人家院里孤零零一棵杏树影,他又一次想起高野白天的叮嘱,于是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无非是这两年日复一日的琐细之一。特意抽时间确认,并不全是他习惯使然。从理由到她本人,没什么能挑出错的。就连她踟蹰的神态,都可以用她对他的些许畏惧来解释——她做什么都是要他许可的,一向都是。她必须时刻保持一副恭顺的态度才能令这个养活她的、喜怒无常的男人待她好。这是她在这间房子里的生存之道,是连他这样的人都能想象得出的。

驱使他行动的是一种燥隐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切切实实在他体内无声地烧着。倘若不做些有的没的,他恐怕会干出另一些事来。可能是对她的,也可能是对自己的。

接下来一个月,每隔两三日,他会依约送她到水原家,带上她心爱的琴和线团。下午或傍晚去接她时,却不急着进门。或是帮打扫院门的老太太干些杂活、说一会儿话,或是倚着高处的一截废弃土墙,边吸烟边看她在院里走来走去。总之是要故意耽搁一小段时间。这么做的时候,他不会让若竹知道他已经来了,他要维持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观察她的反应;如此一来,当她暂时远离他的领地,他能借此确保她仍能被自己仅存的左眼捕捉到,哪怕只是一段不足半小时的尾声。

这类消磨大多毫无意义。至少表面上看来,她与在家里时没多少分别:不是闭在内室,就是在庭院晒太阳、弹曲子。正如幼时重复着到野地打鸟、在军队重复着保养枪械,单纯地从不远处看她,确认她与平时无异,便足以令他感到“身处轨道”的平稳。

还有的就是“新鲜”。这是他某一次从坡道上下来,渐渐向她靠近时感受到的。然而,这又是与物理上的距离无关的。他向来是与她最贴近的那一个。从清晨到深夜,她的头发、气味、肌肤、身形,无一例外都是符合他设想的、在他预料内的。而现今她身处他领地之外的地方。仍是他熟悉的环境。可离了他的指示、他领地内的规矩,她会做什么?这令他感到陌生。

有那么三五回,他曾瞧见她与附近串门的那伙小孩玩在一起。说是在“玩”,实际更像胡闹:她会编些小玩意赠与他们,小孩则肆无忌惮地将它们别在身上或扔来扔去,有时会砸中她的手臂、后背。她却从不与他们计较,脸上是一味温煦的笑,时而招手示意乱跑的孩子过来,用手绢擦去他们头脸上的泥灰。也许是能领受她与退让无异的善意,也许是受过大人的叮嘱,孩子们不敢闹得过分,会折杏花、迎春花给她,也会让她加入他们的游戏——翻花绳、躲人时的障碍物、捉迷藏时的“鬼”。她应当也只能跟他们玩这类了。

她会想起她失去的那个孩子吗?他无从得知问题的答案。大约是不会了。如果会,她一开始就能离他们远远的,或是像第一次被提及“小孩子”时那样,自顾自哭上个一天一夜。

有了亲近她的替代品、来到日思夜想的四国、住进有花的房子、再一次抚弄视若珍宝的琵琶……所有这些好处,能令她彻底忘记她失去的快乐、遭受的伤病。人类是健忘的生物。她是普通的女人。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她很担心你呢……”

三月中的一个午后,他坐在水原家庭院的一隅,接过老太太递来的杏干茶,听到她叹气般地说道。

“担心我?”他向若竹投去一眼,她背对他跪在半硬的泥地,伸手摸着小孩用树枝画的图案,似乎在和他们玩“你画我猜”的游戏,“她都瞎担心什么了?”

“这你可不能怪她,”老太太将新做好的海苔煎饼向他推了推,眼神竟有点责备的意味,“再怎么不想让她操多余的心,也不该连自己在外头做什么活都不让她知道吧?”

尾形放茶杯的手停顿一秒。

“她向您问了我的工作?”他不动声色地问,摸起一枚煎饼咬下去。

“问你平时怎么赚钱,什么时候回来,哪段时间忙、哪段时间清闲,在这里有无亲戚朋友照应……”每说一个疑问,老妇便敲一下膝盖,数数似的,“隔三差五问两句,得到答案后,脸色也常常跟着沉下去……为什么一点都不对她讲呢……”

“哎呀!该不会……”

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直直地望向尾形。

“你该不会是怕她当惯了小姐,觉得过平头百姓的日子掉身价吧?”

尾形沉默片刻,“呵”地笑出声。

“是有些,”他做出惭愧的表情,将手里捏得发黏的煎饼掰成两半,“毕竟此前我从没想过,两个人会一起落到这步田地……”

你们该不会不是夫妻、她该不会并非出身士族、你该不会……适才老太太低呼的一瞬,他险些以为自己的谎言要被戳破了。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但凡老太太再多想几步,他至今用童话一般的故事作引、糊在她和他身上的那层光鲜纸衣无疑会在顷刻间被撕得粉碎,露出内里丑陋不堪的血肉。

翌日他单独去了趟水原家,满面愁容地向老太太编造了一个“我家那位,病情又反复了”的借口,并谢绝了她打算动身前去探望的真诚好意。随后,他用相同的理由一一推停了往后一个月的排单。因他的业务素来无可挑剔,加之熟客均知他家夫人情况特殊,听过他的说辞,大多都爽快应下。

而剩下的便是将若竹锁在家中,细细盘问出她向外人提的一系列有关他的问题,究竟有何意图了。

她绝不是出于对他的担心才向老太太问起那些事,也并非因了一时的好奇或莽撞,否则不会刻意避开他的姓名身份,反而净是围绕着边边角角的话题打转——显而易见,她清楚直接提问前者的后果。可若纯是为了探究他的底细,又有一些是说不通的。譬如时机。在这间屋子里,她与水原太太独处的时机多不胜数,却偏偏挑在离开家门之后才发问。

又譬如她现在的应对。无论他如何软硬兼施,她始终一副沉静姿态,与以往的草木皆兵大相径庭。不惊不惧,不悲不恼。仿佛压根没半点险些触犯红线的自觉。这倒显得他像在小题大做了。

然而,她越是这样平静,越能证明一种异常——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它爬满了她的每一寸头发、手指、脚尖。那是专门与他作对的,她独一份的自以为是。

他是在为她冲澡时领悟到这一点的。恶作剧或报复一般,抑或是期待见到她有什么特别反应,他将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猛泼向她光裸的脊背,在她因乍寒而蜷缩起身体的同时,揪住她后脑的头发,迫使她仰面向他,又淋一瓢冷水上去。

他以为她会哆嗦着嘴唇,显出一副惨败、乞怜的鬼样。而她仅仅是用那双无光、滴着水的眸子对向他。上齿紧咬下唇,压出苍白发紫的痕迹。

在那个时刻,他明白了:如若他先一步动用暴力或类似暴力的手段,那就是他输了。这既是因她的所作所为不至被他这般对待,亦是因她以身体做了筹码。她知他不敢冒着让她一命呜呼的风险强逼于她,遂搬出这副脆弱的身子骨当作盾牌,坦然做出一派任由他摆布的假象,得意洋洋地面对他的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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