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他又睡一笼。再醒来,脑中已没什么关于那梦的影子了。屋里人早走光了。见窗外日头西斜,他先是一惊,而后看了眼时钟,放下心来,才觉肚子饿得厉害。他翻出宇佐美藏着的点心盒,摸了块月寒红豆饼吃了,随后去水槽洗漱。正准备刮胡子,发现刮胡膏空了。一准是被宇佐美偷用完了。于是尾形回屋啃了第二块红豆饼,换了身洗过熨平的衬衫,出去了。
他赶上了澡堂人最少的时候。虽说他原本就打算在这时去,不过鉴于起床时点比预想中落后太多,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的巧合。理发是计划之外的决定。他本来只想在店里修个胡子,既然都来了,索性做足全套,将头脸也一并整理了。反正是军人优先,反正是他有的是闲钱。反正他还有大把的时间。
桥头仍拥着好些人,除却前来寻欢的军人,其余是掮客、流莺和推小车的。有在桥上抽烟唠闲嗑的,也有在下头你侬我侬狎昵着的。距见面的钟点尚早,尾形便在栏杆边寻了个空处吹风。时有落单夜鹰向他搭讪,他只装不见。入冬往后,太阳走得比秋时更快。天空已是一片溟蒙的淡紫,排着鱼鳞似的云,涌成一片海。河工在桥边挂起灯笼。红幽幽的火光游在冰上。冷风一激,活像蛇吐的信子。
直至今日,对于明日就启程上战场,他依旧没什么实感。许是从开战到出兵拖得太久了,久得他关联打仗的那根神经都疲了;抑或是从消息发布到出征前夕,日子一惚就到了——总共只有那么几天。无论是从鹤见、月岛或菊田口中听说的往事,还是从书报翻来的新旧闻,就算描述得再怎么血淋淋、硝烟味十足,左不过是旁人的经历。没多久他就要去亲历了,可他一点兴致也没有。分明那是一处更能展现他在杀人方面天赋的地盘。真是太奇怪了。
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跟其他技术一样,杀人也是讲究经验的。只有初学者才会觉得事事新鲜,才会充起满身的傻气血气无处开刀。至于行家,尤其是他这样哪里有所缺失的,早就习惯了、看平淡了。不止是他,身边的例子比比皆是。就像呼吸吃饭一样。这已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也不是怕死。在生死线上走吊桥,他干过不只一回。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性命比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来得更珍贵。不过是他更懂技巧、更擅长利用条件,还有那么一点锦上添花的运气——尽管他并不依赖这东西,然听上过战场的老兵说,人在那地方能活下来,多半就是靠它吊着了。若是没有了,任凭多有本领的人,碰上混乱的绝境,有时也难逃一死。而他们要去的旅顺,据说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这样看来,如果他在这场战争中死掉,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正盯着冰面的红影出神,有人轻拍他的右肩。尾形以为又是哪里的流莺,回缩一下胳膊。谁知不一会儿,另一侧肩膀也挨了一下。他刚想对那不识趣的女人来一句“不用了”,却听左边人一声轻笑。
若竹亭亭站在桥上,一手搭着栏杆。她穿一身淡绿和服。白凤蝶追白樱,一溜烟飞至青蓝底的宽腰带,倒似直上天际一般。外头没罩棉服,围一条米白色的羊毛披肩,边缘垂着同色流苏。系披肩的纽是茶花红的丝圆纽,与口红颜色相若。然而她没敷妆粉,几乎纯然是肌肤的底色。也没梳岛田髻,松松绾一个夜会卷。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不带艺伎妆的样子,却像是第一次见。
他应当对这扮相品评两句的,说出口又是另一副口吻:“我以为你会来得晚些。”
“今天请假了,没有活。”若竹用指头卷了卷鬓角碎发,稍稍偏过头,“尾形先生才是……我还以为自己到得够早了呢。”
说着,她忽地凑到尾形跟前,嗅了嗅他的下巴耳根。熟悉的洋香里掺了不熟悉的冷霜。一缕微苦的橙花味。
“我喜欢洗发膏和刮胡膏的气味,”她小声对他说,嘴巴冒出的热气挠着他的脖子,“好闻得很。”
尾形不说话。听着若竹不怀好意、运着气息的窃笑,某段久远的对话在他的记忆中复苏过来。
“到底谁是猫啊……”他叹气似的念叨一句,眼神飘到岸边的树挂。
“喵喵!”她学猫叫了两声,右手作猫爪状,上下摇了摇,又眯缝着眼笑起来,“走啦。”
她拉过尾形的手,一甩一甩快步走,几乎是小跑。突然被这么一拽,尾形只得迈大步伐随着走。她脑后插着一枚镀银的西洋梳子,相间镶着蛋白石和绿松石,在暮色下闪闪发亮。一路跑下桥,她就换成了挽着他的姿势,脑袋时不时去贴他的肩膀,好像根本不怕弄乱头发。
这几近反常的表现,特别与前些天见面的时候比,没法不让尾形心生疑惑。
他低下头,问:“遇上好事了?”
她扬起脸,笑:“尾形先生怎么知道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他想学着其他男人的样子勾一下她的下巴,又收回了手,“说说看?”
“尾形先生猜猜看?”她重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歪过脑袋看他,“三次机会。”
“啊——”他装模作样地拖长声音,想起了什么,报复似的笑笑,“你其中一个爹死了,或者快死了。”
她稍稍瞪大眼睛,显然与他想到了同一件事。随后沉默片刻,捏一把他的胳膊。
“没有没有,不过先借尾形先生吉言了……还有两次。”
“那么,”他想起另一种可能,顿了顿,“你找了新的老爷……能让你和置屋都赚上一笔,甚至替你赎身之类的?”
“嗯——倒也不算坏。”若竹用指甲尖戳着尾形的肩章,扁嘴,“真是的,尾形先生认真一点呀……哪个都那么不着调……”
“好像你在问正经话似的。”
“讨厌,我今天可是很正经的。”她嗔怪般地抚上他的胸口,被他提起指尖摘下来,便虚晃着拍了回去,“哎呀呀……到最后一次了。尾形先生好歹摸着一点边嘛。”
话说到这份上,能让她这般开心的理由,尾形只能想到一个了。
他斟酌一遍字句,正要开口,对面忽然铃声大作。五个军人列队笔直地走来。领队骑着高头大马高喊“注意”,同时纵马楔入人群,强行开出一块空地。在众人的议论中,他翻身下马,接过部下递来的木筒喇叭,开始了一派慷慨激昂的演说。内容是宣扬这次对俄战争之于国家的意义、军民当以身报效天皇云云。
几乎同样的演讲,尾形在军营也听过几遍。这次的街头版本,仅仅更改了有关战况的陈述,其他地方大同小异。大约是师团高层,没准就是花泽中将本人,一是为平复今日高涨到将近涣散的军心,二是在战前对旭川居民做最后的动员鼓舞,于是安排了这么一出。
从居民们的反应看,许多人都是第一回听,表情从起初的看热闹,渐渐变得严肃。说到动情处,那军官忍不住哽咽。被他的真情实感所打动的群众,也纷纷热泪盈眶、鼓掌称是。
若竹是少数几个从头至尾都漫不经心的听众之一。只听了开头,她的笑容就消失了,脸孔甚至变得有些平板。这比她敷妆粉时的表现要来得更明显。人群一有松动,她就往前挤一挤,仿佛多待一秒都嫌漫长。
她的抵触是那样强烈,以至于尾形凑近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并没有立刻发生改变。
“嗯?”她茫然地望向他,“尾形先生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
他停顿了一秒,附到她耳边,轻声问了第二遍:
“你要去四国了吗?”
她蓦地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得极大。军官仍在扯着喉咙大喊。掌声和叫好声一迭高过一迭,在达到顶点时爆开,自上而下,将人群淹没了。在这热烈的渴盼胜利的雨里,他们安静地对望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像是被逗乐了一般。
“想不到,尾形先生还记得呀。”她吸了吸鼻子,说。
“想要忘掉也难啊,你都那么煞有介事地说了。”尾形摸上帽子,抓了下帽顶,放下手,“这回说对了吗?”
若竹又看了他几秒,笑了笑,摇摇头。
“好吧……”他妥协了,“随你的便。爱说不说。”
“好哦,”她慢吞吞地说,“那就‘爱说不说’。”
说着,她背过手,假装被背后的人挤了一下,蹭到他胸前。
“你又要干什么……”尾形瞟了眼附近的人,“事先声明,我没带枪出来。”
“没有人往这边看的。”若竹悄声说,“若是真惹到众怒了……我知道一条路,能跑出去。”
而后,她踮起脚,用温热的嘴唇贴上他的脖子。
“安慰奖,”她说,将脑袋埋到他的颈边,“给一次都没答对的尾形先生。”
“哦,”他听见自己说,嗓子略有些发哑,“那可真是多谢了。”
两人维持了这个姿势一会儿。若竹的头发丝有时会飞到尾形的口鼻,弄得他有些痒。她的躯体和她的双唇一样,都是十足的暖热,散发着香水、冷霜和起电羊毛混合的气味。演讲结束,人群逐渐散去。他们也继续往前走。屋檐下的灯一盏盏亮了。积雪发着荧荧微光。若竹从尾形臂上抬起脸颊,盈盈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一个想法:也许在下一刻,也许到了明天,他就会忘记这张笑脸;但是在某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时候,或许就在他被莫辛甘纳步枪的子弹射穿脑壳的时候,他会再一次回忆起来——此时此地,她曾这样对他笑过。
他很想知道,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