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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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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栋环形小二楼仍是老样子,气氛较街上要冷清许多。一楼店铺大多闭门歇业。进出院落的门口插着一支军旗,被雪水打湿过,现已冻成一根棒槌。穿过黑黢黢的门洞进到里面,便是一圈子半人高的雪墙,是住民铲雪后形成的遗迹。这堵白里带黑的围墙十分结实,即便冷风飕飕,也不会掉下一颗雪渣。墙根底下堆着一小一大两个雪人,显然是一对亲子的手笔。

走上二楼,扑面一股闷呼呼的气,都是各家烧炭散出来的余温。一个少女坐在板凳上专心致志折纸鹤,腿上搁着一个汤婆子。左手边的屋里有人在唱道内民谣,隔门听得一清二楚。快走到若竹房间时,尾形嗅到一股气味,像是从厨房飘出来的。他正准备过去看看,若竹开了房门,招呼着让他进屋。

“住这儿有一样好,外壁厚实。”她解下披肩挂在门后衣架,戴上一副粗布手套,打开炉门往里面添炭,“晚上睡觉能省些炭火,早上也不太冷。”

房间陈设变化不大。应是通过风的关系,屋内没有走廊的闷味。尾形第一次见的两个藤条箱改放在了衣柜旁,箱里已被掏得空了。被褥换了一床青色细纹的,年糕块似的叠放在柜上。地板被擦得闪闪发亮,连掉漆的木纹都不染纤尘。墙头钉了两根长钉,分别缠着厚厚的纱布。若竹的琵琶盒就挂在上面。看起来能撑很久。

墙角多了个三层小架。上数两层放着未开封的肥皂、备用药和针线盒,最下层被拆了底,摞了些书在地上。俳句集、小说、笑话集、新派浮世绘本、舞蹈新编,五花八门的。最上面是琴谱,原本的封皮烂掉了,用褪色和纸包了新的。

“喝面片汤吗?”

尾形将视线从架子底层移开。若竹坐在炉子旁边,用火钳尖子敲了敲炉上包着废报纸的铜锅。

“主菜还在厨房,要花时间炖着。走之前我托房东阿姨看着火,得过会儿才能吃。”

“随便啊,”尾形往墙边一靠,摸了摸刮得溜光的侧脸,“反正这是你家。”

“‘随便’是天底下最难办的要求了。”若竹笑了笑,从柜中取出一对崭新的碗,剥开了覆在锅上的报纸。

汤里没放香菇,倒多了些笋干。不知是若竹自己的口味,还是她配合尾形特意做的调整。就着热气和绵软发涨的面片,他们随意扯着些有的没的。她说起自己学艺时的趣事和难堪事:学跳舞耍扇子,一出手砸歪了老师的假发;初次待客听错吩咐,险些将客人的领巾拿去蘸芥末;遇到对香水过敏的客人,一顿饭下来打了百来个喷嚏。她将细节描绘得极生动,还拿了扇子像落语演员似的比划,使稀松平常的小事也变得有趣起来。

说完自己的,她就怂恿着尾形说他的。于是他讲了一个全身上下只戴帽子的无名男子,为了保护扒光他衣服的“未婚妻”,不惜和第七师团的军人大打出手的故事。若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拍着尾形的胳膊说他耍赖,这明明不算他的事。尾形淡淡一笑,说怎么不算呢,他是在旁边笑的那个,又惹得她笑了一阵。中间若竹出去过一次,回来时端着配菜和茶水,嘴里念叨着快好了快好了。她是在催促自己。而尾形并不打算催促她。他既不感到饥饿,也早已习惯了等待。这个房间很温暖。他不讨厌在这里等待。

她第二次出门,比第一次间隔要长些。进门前,她伸脖子在门口张望,忽地惊叫一声,“呀,下雪了!”

尾形下意识回头。屋内早早点上了洋油灯。玻璃窗外的天色已然全黑,却见不到任何飘雪的痕迹。在他扭头的时候,若竹已将门外的砂锅捧了进来。不过是声东击西的把戏。

“先炒个气氛。”她轻快地说,将砂锅放到垫片上。关门回到原位,又掩口笑起来。

听着她吃吃的笑声,尾形不动声色地将装着一味粉的瓷罐拢到手边,预备趁她不留意,撒个三大勺进她的碗。在正式下手前,他的脑海中已浮现了她被辣得满脸通红、咳嗽连连的画面。而她丝毫没有觉察,拿湿布垫手,一把掀开了锅盖。

“久等了。”若竹扇了扇翻上来的水汽,笑着说,“我不擅长这种‘硬菜’,都是这两天向房东阿姨现学的。她还教了我给汤底增香的窍门——先用鱼骨煮汤,再加昆布慢慢地熬。听说这道菜在关东很常见。青森那边的做法,大概会有所差异吧……”

她后面在说什么,尾形听不大清,只无言地盯着砂锅里的东西。

鮟鱇鱼锅。

焦黄的肝汤浸着白菜、豆腐、蒿菜,众星拱月般烘托着大块的鱼肉和内脏。散发出来的海鱼混味噌的咸腥,是他熟悉却又不熟悉的气味。鮟鱇鱼锅。据说是来自青森的鮟鱇鱼锅。这很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法,一个他笑不出来的低劣的恶作剧。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从未与她一起吃过鮟鱇鱼锅,也从未向她透露过自己的饮食喜好。她是无辜的。只是纯粹的巧合。碰巧鮟鱇鱼是冬季出产的廉价海鱼,碰巧她从青森出身的老妇那里问到的是鮟鱇鱼锅的做法。碰巧她是一个艺伎。一个没什么钱,却偏偏要请相熟的军人到家里吃饭的艺伎。

“尾形先生?”

他抬起头看她,隔着绵密上升的银白蒸汽。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母亲的轮廓,一如他曾透过烟雾所遐想的那样。但是没有变化。连一秒钟的幻觉都没有。她依然是若竹。他已无法透过她看到任何别的存在了。

“尾形先生……你还好吗?”

她又唤了一声。膝上手指轻轻一颤,缩了回去。

他仍旧什么也没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眼底像被热气熏到一般,渗着泛水汽的红。直至锅子上的白汽稀薄到几不可见,他再一次垂下头,拿起搭在边上的长柄汤勺,舀了一勺鱼肉进碗。

“吃吧。”他轻声说道。倒转勺柄,将汤勺递向她。

将鱼肉送入口中,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不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能做出记忆中味道的那个人,已再无可能为他做出眼前的菜肴。他默不作声地吃着,一碗接一碗。回过神时,大半砂锅都空了。

“早知如此,我就多做些了。”若竹轻轻说着,用长汤勺拨着锅底沉淀的鱼肝味噌,“剩下的汤……是拿去下乌冬面,还是煮杂烩粥?”

尾形没有应声。她笑了笑,自行接上了,“既然吃过面片汤了,那就做杂烩粥吧。”

她端着砂锅直起身,忽然怔了怔,说:“下雪了……”

“真的,”怕他不信似的,她低声重复一遍,“外面下雪了。”

半干的砂锅添上鱼汤和新米,在炉上咕嘟着小泡。雪花碎碎地落到窗框上。一辆人力车从楼下跑过,叮叮当当叫着各街的名。洋油灯不安分地烧着,罩子里的火一跳一跳。尾形盯了会儿玻璃上的光点,闻着屋里散不掉的鱼肉味,又点了根烟。

从吃上鮟鱇鱼锅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渐渐冷掉了。像炉子里的炭焚成了灰,又像午后做的梦醒了。他的手脚染上了寒气,却与窗外的积雪没有丝毫干系。

一切都错了。无论是出自下北半岛的鮟鱇鱼锅,还是邀请军人到家中共|进晚餐的艺伎。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对于他迄今为止人生的变了形的翻版。这些该死的“凑巧”,不该出现的巧合,接二连三地发生在这里。就像迎面遭遇了机枪扫射,连闪避的时机都被堵死了。

都是她害的。一无所知地睁着眼,从砂锅中舀出粥水、用涂得鲜红的嘴唇触碰碟子——还有那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相似的可憎。都是她的错。她为什么不立刻从他面前消失掉呢?连同低矮畸形的房子和鱼肝味噌的腥气。就连这种时候,他还能闻见她身上飘来的洋香水味。真是再可恶不过。

她并未如他的意愿消失。这是当然的。但他也不能,或是无法下手让她消失了。他不可能当着她的面往粥或茶里加砒霜,掐断她的喉咙更不会产生多少乐趣。而他甚至没有带枪出来。他怎么能有这样的疏忽呢?

或许她不该邀请他来。或许他不该答应她。或许这场雪应该下得久一点。久到沉积的冰雪漫过漫过桥下烧得通红的灯笼,漫过插着军旗、四角包铁皮的木门。漫过火车站的屋顶。漫过这座城。就像上涨的洪水。

再过几小时,就是子夜了。

身后传来两声玎玎的响。回头望去,若竹已取下墙上的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

“尾形先生要听点什么吗?”她扶着细细的琴颈,问着和过去一样的话。

他从嘴里抽出烟,想再对她抛一句“随便你”或“别问我”。她还要指望他回应什么呢?在这么一个时候、这么一个地方。

“听什么呢……”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捻灭烟卷,“那就从头开始吧。”

她便依他的话,从头开始,一首接一首弹他点过的那些曲。他在一旁听。琴声流到他身上,仿佛潺潺融化的雪水。他被雪水淹没,没有下沉或上浮,只是停在原地。隔着琴音遥遥地望,也没有离得更远。她就在那里,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一如既往。

也许这是一个与从前别无差异的夜晚;也许这是一个会随着窗外不断降落的雪,不断延续下去的夜晚……随着琵琶和安定的洋香反反复复,连他自己都渐渐恍惚了。

她衣上的蝴蝶与樱花,在肢体的律动下轻轻颤动。迎着灿然的灯火,像要翩翩飞起似的。

弹曲的时候,若竹偶尔会伴着唱起来,但只几段就停了,断断续续的。她的歌声带着更加鲜明的磨砂质感,藏在琴弦后面。堪堪奏完最后一首,她一滑指腹,跳到那首新居浜的祭典囃子,拨了一遍又一遍。弦音时慢时促,倒似换了一支截然相异的曲。她的上下嘴唇用力咬合在一起,好像要从那暗郁的红色中,再磨出些红色一般。

第四遍到中途,她的手捏不住拨子,挥了一空。扇形木片掉在地上,跌撞在尾形膝上。他捡起拨子,触到一层潮。

“粥应当是好了……”

接过拨片时,她匆匆说了一句,耸了耸鼻尖,转身回到炉边。

粥水收得很稠,好在没有糊锅。若竹去厨房切了些紫苏叶,一并端了腌芜菁和柚子醋。吃粥时,她从碟子里各择几样拌进米里,接连吃了两碗。

“好吃。”她像出了口气似的放下碗,笑了笑,“许久没吃杂烩粥了……这种东西,一个人在家是吃不来的。”

似乎因为又有热食下肚,若竹再次来了精神。仿佛为了挽回什么,她继续用快活的语调谈天说地,但总有些发空,像一只填不满的碗。尾形在旁边听着她说,偶尔点一点头、应一两声。她漫无着落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时而说些俏皮话、拨弄几下琴弦,活像戏台转场用的段子。看她说不累的样子,尾形不禁觉得,倘若道内举办一个比拼“一口气说几句话”之类的赛事,她大概能跻身前十的名次。

“说起站前规划的变动……”

谈及火车站,她不咸不淡冒出一句,“到下个月初,千岁亭的店面就要易主了——听说准备改建成药房呢。”

尾形正从烟盒顶出第二根烟,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顿。而若竹仍是一副闲闲的模样,用修得圆润的指甲刮着琴码。

“前天晚上去他们家吃酒时,听老板讲的。”她无所谓地说着,“铮铮”勾了两下琴弦,“连一楼带二楼,捆绑大甩卖。也是意料中的结果。他们事先没同楼上的租户讲清楚,险些惹出了乱子,现在正到处筹措补偿金、打算息事宁人呢……唉,怪可怜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旋即笑了一下。既说不上讥诮,却也算不得苦涩。只是其中空空荡荡,恰似她刚刚长篇大段的那些无根的话。

一阵静默。尾形转了转手里的烟卷,又塞回了口袋。

“我以为你和那家老板没什么交情。”他说,提起手边的水壶,给若竹倒了一杯淡茶。

“和要走人的这位,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她接过茶杯,却不急着喝,暖手一般地捂着,“至于上一任嘛……”

说着,她偏过脑袋,朝尾形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古怪。

他皱了下眉,不想与她多绕,故意放冷了腔调,“笑什么?”

“真是讨厌啊,”若竹慢悠悠地磨着指甲,说,“尾形先生明明都打听过了,不是吗?”

她口中的“都打听过了”,显然指的是她避而不见的那一回,尾形到千岁亭套话的事。想来是从店家那里听说的。

“是听人说了些有的没的,”犹豫片刻,他承认了,迎着她的视线,“是真是假谁知道呢……毕竟你也没对我说过什么。”

后半句说得颇像抱怨,却极其自然,如同预先在脑中演练过一般顺畅。尾形意识到不对,然话已出口,再无更改的余地。他装作不介意,又觉手上空落落的,想起那放回去的烟,便取出来点上。若竹则始终一言不发,一忽看着尾形,一忽望向窗口。她出神地敲着茶杯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呷了口淡茶,轻声嘀咕一句,“说得好像尾形先生对我正经讲过什么似的……”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也许同样意识到这毫无意义,她并未继续下去。他以为这个话题会到此为止。她却再度开了口。

“她是我去置屋的引荐人,”她说,指头划过琴身,“前一任老板娘。”

尾形磕去一截烟灰,看向若竹。

“她很有门路。”她将茶杯推过一寸,又拨回来,“那时妈妈她们才到旭川没多久,连处像样的门脸都没有。她却先一步得了消息,还搭上了桥。日积月累的人脉,直到门庭冷落还能有这等用处,不得不说十分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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