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形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摆脱那老女人的。实际连如何回的军营,他也没有半点印象。能想起的只有路边人嗡嗡的、时大时小的说话声,马蜂一般地围绕他打转。
他坐在一段田埂上,抱着三十年式步|枪。空气飘荡着凉嗖嗖的霉味。雨水沤烂的麦根还没有被挖干净。乌鸦在地头昂首阔步地叫,用镰刀形状的喙叨取青绿的穗粒。午休过后,负责这块地的屯田兵便会回来做工。留给他独处的时间不多。他并不急着离开,却也不是非要在此地久留。只是找不到别的去处。他想呆在一个见不到任何人的地方。谁也不见。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想看一眼她的。正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这里,他才会想见她一面。不说话也没关系。只要她坐在他的身边,眯起眼笑一笑,怎样都会比现在好过十倍。
然而她不在他身边,也不会对他笑。或许再也不会了。
要是他没去捡那些该死的花、绑上那条该死的印着森川家纹的丝带,指不定还有点希望。如今他全懂了,关于她拿到花时的神态,那些含沙夹刺的话——还是他误解了?兴许她身上发生了其他事?不。旭川就那么些人。他和她的圈子总共就那么点大。还能有哪些交集呢。
还有那个吻。发烧一样的嘴唇,毫无征兆地贴在他的嘴唇上。沾染的红色都被他一丝不落地擦去了,但她的体温还留在上面。甚至有些疼痛了。他时时见那两片汪着红的东西打开又闭合,就像包裹着鲜嫩软肉的蚌。他习以为常了,便以为彼此会一直相安无事。但是他错了。错得离谱。迟早有一天要发生的,他不该抱有和平的侥幸。他在额外期待什么吗?肯定不是的。从过去到现在,他对她只会有一种期待。
可她又为什么要吻他呢?
是要诱惑他,抑或是与他做什么交易?但最后那句“抱歉”算什么?算不打自招?除非她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否则这么做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知道了又如何?诱惑他没好处。和他做交易更加没好处。她连去四国的船票都买不起,能和他交换什么呢?她的吻是没有价值的吻。没有答案的吻。于是就连他给不出答案,也变得理所当然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是不想听她说“抱歉”的。
“那尾形先生想听我说什么呢?”
他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以窃窃私语的调子吹着他的耳朵。
“我怎么知道……”他摘下帽子,用手撑着额头,“什么都可以说,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像那个时候……”
他停住了,眼前浮现出沐着月光的女人。受惊的白鸟一样的女人。简直蠢透了。
乌鸦仍嗄嗄叫个不休。尾形将子弹按进弹仓,拉栓,对着麦田开了一|枪。群鸦被吓得飞起。他没有停手。一|枪|接|一|枪,一只不落全打了下来。
“尾形上等兵?”
有人在喊他,是谷垣源次郎和他的同伴。原来负责这块麦地的人是他们。
敬过礼后,谷垣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在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他用冒烟的|枪|口指了指地上的死鸦,“打鸟。”
谷垣没有回话。没有士兵敢回话。人人都盯着他的|枪|口,仿佛下一个要被他拿|枪|对准的是自己。
而他只是盯着绿麦上压着的黑沉沉的|尸|体,一言不发。
随后,他忽然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喃喃道:“对。我要去打鸟。”
这样说着,他往山那边去了。谷垣在背后喊着什么,好像是关于进山的一些话。他听不大清。上山打鸟能出什么事?也未免太小瞧他了。他虽不似谷垣一般出身猎户,却也在郊外打过多次鸟兽——在他端着外公的旧猎|枪|到处猎鸟的时候,那小源次郎怕不是还缩在大树公公后面,“吸溜吸溜”地抽鼻子呢。
他其实说不上有多喜欢打鸟。用|枪|去打下什么东西是一种习惯,也是他最擅长的习惯。还是小孩的时候,他拥有的乐趣不多,能掌握的事物更是少之又少。如果说他有什么能够真真正正由自己做主的,或许只有拿|枪|把什么东西打下来了。只要手里有|枪,他便有了做决定的权力:决定一件物品是完好还是破损,决定一条生命是存续还是断绝。只要手里有|枪,一切都取决于他。他仿佛拥有了一切。
然而很多东西是无法用|枪|决定的。譬如母亲的冬日菜单,永远是同一道的鮟鱇鱼锅,冒着热腾腾的不变的肥腻香味。譬如父亲的眼神,即使面对面相见也未曾拿正眼瞧过他一回,尽管他们的眉眼酷似到令外人侧目。譬如他和花泽勇作一生下来便注定了的天差地别,注定得不到无爱的父母垂怜和注定被相爱的双亲捧在手心疼惜一世的差别。譬如今晚是森川家的老爷爬上她的床,用生了褐斑的发皱的手压着她苍白的颈项,像咬水果一样咬着她在白日|吻|过他的鲜艳的唇。
尾形拉动枪栓,打下一只乌鸫。
鸫鸟的下坠慢到异常,好像被日光用力挤压过一般。印象中这种鸟的肉相当难吃,既干柴又有股腥臊味。真是奇妙。他并不打算吃它,却在猎下之后率先想到了它的味道。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别打鸫鸟、别打鸫鸟……打了也别往家里拿。”处理他打下来的乌鸫的时候,外婆总会唠叨这么一两句,再甩一只湿淋淋、布满青筋的手到他跟前,“你闻这骚味,你闻!烫都烫不掉。”
话虽如此,她每次都会将整只鸫细细地拔干净毛,摘除内脏,里里外外抹一层厚厚的粗盐。就像对待那些肥美的山鸡和野鸭,十分地一视同仁。
“腌制百之助打来的鸟”是外婆的提议。在她出手干涉前,家门口陈列的死鸟已达到一个能在三九天招来觅食野狗的可怕地步。彼时尾形只能拼命往鸟身上堆雪,试图以徒劳的努力掩盖越发浓重的腐肉气味。
“不是我说你啊百之助,你打那么多有什么用?”往菜场走的路上,她提着腌好的鸟肉絮絮叨叨,将他冻僵的小手揣进棉服衣兜,“我知道你吃腻了鮟鱇鱼锅,我跟你外公也吃腻了。可你妈妈她……唉,那没良心的花泽,又不是不知道她住哪儿……哪怕过来看她一眼也好……哎,我说的这些别告诉你外公,听见没有?听见了就吱声!别总学你外公……”
“外婆见过我父亲吗?”他记得自己这样问过。
“我哪见过。”她答得相当干脆,好像还“哼”了一声,“好大官威的军老爷,递封信都要人在后门等上老半天。”
后半句说的应当是母亲临走前托人给父亲带信的事,他从前听外婆对外公提起过。除此以外的话,她似乎一点也不想多提。有时尾形会想,倘若他当时没有不知不觉慢下步子、抽去缩在她兜里的手,或许外婆压根就不会对他说后面那些话了。
“百之助,你别瞎想,”她费劲地在他面前蹲下身,骨关节像磨光的竹压板似的吱嘎作响,“你是你爸的儿子。爷俩流一样的血,他想赖都赖不掉。”
说着,她拍拍他的脸,指甲缝存着一股没洗净的鸟臊味,“你妈不也常说吗,‘百之助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算他这辈子都不来找你们娘俩,凭这张脸,你也能找到他算账。你可是他儿子啊。”
百之助是花泽幸次郎的儿子。她把这话说了两遍。仿佛多说几遍,就能从话里长出手,将花泽幸次郎扭到尾形面前一般。
他偶尔会有类似的幻想。幻想从血里飞出翅膀,从眼里生出爪子。飞得远远的,飞到东京去。把那个据说与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亲活生生抓到母亲眼前,要他看一看母亲。看一看她枯水似的眼睛,是如何因他的到来焕发出熠熠光采的。
没有翅膀,也没有爪子。父亲一次都没有来过。只有母亲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的眼,用注视着爱人的含情目光注视着他。那目光刺透了尾形,直扎进他血脉深处的一个影。那是仅有母亲能看见的影。他从未见过,也无从得见——大约是父亲的模样。却仅仅是个摸不着的虚幻,比镜中人更遥远的幻影。
母亲已很久没在他的眼里看到过他了。他一直都知道。
然而在某些时候,比如她温柔地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地想:或许是自己搞错了。
“过来啊,百之助。”
她拍拍面前的榻榻米,用轻柔的声音唤他,好像唱歌一样。她的衣服带着一股香味,是那种略微发霉的、老式熏香的气味。
“让我好好看看你……”
其后她所做的举动,无非还是摸摸他的脸,看看他的眼睛,再哼一两首歌——和歌、汉诗、歌舞伎段子什么的,有时杂了些茨城的老民谣。以前他睡不着,她便唱那些歌哄他入睡。她从不唱寻常母亲的摇篮曲。做艺伎时没学过,不会唱。等他长大一些,她就没在他睡觉时唱过歌了,只倚着窗喃喃地念,或者傍着灶台哼上一会儿。要当面听她唱给自己,恐怕也只有这时候了。
这其实与不唤他名字时大同小异。但有那一声呼唤,还有那些幼时听惯了的歌,难免会激起他心底的一些希望。关于母亲的眼里,其实是有看到他自己而不仅是父亲的,微小的希望。
倘若母亲能见到父亲本人,想必就不会透过他的眼睛去凝视那个由血缘伪造的幻影。当她再度将目光投向自己,眼中所见的应该是一个纯粹的百之助。
如此一来,若是父亲哪天真的来看母亲,是否也可以相当于那双平常只注视着父亲幻影的眼睛,也曾在某个时刻看到过幻影之外、只属于尾形自己的身影呢?
哪怕只有一次……
冷水砸在尾形后颈,冰得他一个激灵。山间林叶宿了许多隔夜的雨水,不时会落一两滴下来。他擦去颈边残存的水,重新摆好姿势。
一只雁栖在溪涧上游。脖颈伸得笔直,仿佛在企盼着什么。
尾形举起|枪,瞄准了它的右眼。
扣动|扳|机时,一阵山风猎猎刮过。树林哗啦啦地响,抖落一地雨也似的水。
有东西撞上了尾形的脚。是他刚刚打落的雁。它顺着涧水漂流而下,没有挣扎。子|弹|穿过了它的双眼,一击毙|命。
它的脖颈仍保持着伸长的样子,被涧水冲得微微摇荡。
他第一次打下鹤,也是在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不过要寒冷一些。那只白鹤立在稍远处的浅滩,时而垂下长喙,啄食泥涂里的鱼虫。它的头颈相当颀长,比他以往所见的任何一种鸟都要长。却又十分纤细,仿佛使力一拗便会从中断折。
它从容地迈着步子,在沙滩上留下闪闪发亮的、竹枝般的脚印。阳光自茸茸的红顶流泻至脊背,曳出一条雪白明快的线。当它曲过颈项,含水理弄起黑白相间的羽毛,一双蓬松的翅也随之轻颤。那舞蹈一样的姿态,就算下一秒融进光里,也丝毫不令人奇怪。
他看得入神,不禁向它踏出一步。旷野中的枯草声是格外响的,他完全忘记了。白鹤扭过头,向他望了一眼。在那个瞬间,他们的眼神是对上的。他知道它要走了。他将再也见不到它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对着那振翅的白鹤,扣下了|扳|机。
他原地呆望了那倒下的鹤许久,才蹒跚着走过去。它维持着张开翅膀的姿势,脑袋柔软地贴着水洼。血迹被羽毛下面的泥沙吸收了。从他的角度看去,它就像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睡眠。
他忽然不知道该拿这只鹤怎么办了。家里从未烹煮过白鹤,他也很难想象眼前的鸟成为盘中餐的场景。鹤的羽毛据说是有些价值的。最近城里还出现了收购鸟类尸|体|制作标本的匠人。可一想到它会出现在别人的家里——无论是四分五裂的还是看上去完好无损的,经别人的手去抚用,他不由得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恶。
这时,天空传来一声长鸣。极度凄怆的声音。是尾形此前从未听过的悲楚。
另一只白鹤正在浅滩上空盘旋。它约莫知道尾形手里的|枪|是什么东西,始终没有飞下来,只一声又一声地发出他刚刚听到的悲鸣。那叫声是如此哀厉,以至于正下方的尾形感到十分刺耳。他不想听下去了,于是再一次举|枪,对准了天上的第二只鹤。
有人按下了|枪|管。外公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
烈风吹过,卷起大团的干草。外公看了看地上的白鹤,问:“是你打死的?”
尾形点了点头。
天上的白鹤仍在叫个不休。外公望了望它,又看了看地上的白鹤。半晌没有说话。
尾形指着天上的白鹤,问:“那是它的伴侣吗?”
外公低头看他,微微点一下头。
尾形又问:“为什么不可以打它?”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尾形猜想他正在努力寻找能够回应自己的话语。他一向承担家里那个寡言的角色,只因不善言辞过了头,到了笨拙的地步。
“它是过来见它的伴侣最后一面的。”
最终,他开了口,说出的话很像是答非所问。
“它是情深义重的鸟。因为爱着自己的伴侣,即便冒着被你|杀|死|的风险,也要飞过来送伴侣最后一程。”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尾形问,“它已经死了。”
“它会知道的。”外公缓慢地说,“尽管眼睛看不见,它的心却没有离开……还会挂念着留在世上的伴侣。”
他停顿了一下,说:“人也是一样的,百之助。”
尾形盯着地上的白鹤,久久没有回应。外公把臂弯夹着的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推了推他的背,示意他往天上看。
原本晴澈的天空,已无声无息地被灰羽般的云盖住了。
“走吧。”外公说,又一次推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