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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小说网 > [金卡姆|尾女主]南春 > 第3章 三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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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月,接连下了十余天的雨。沥沥落落,入下旬了才见停。这在旭川算不得常见,一时众说纷纭。然而说来说去,总归脱不了“晦气”二字。于农民而言,这无疑是收成变差的恶兆;对军人来说,则意味着一连半月在泥水中出操的折磨。而之于城北的森川家,连绵的阴雨恰如即将到来的亲事,象征着接踵而至的麻烦。

森川并非旭川土生的大户,只因老家主永人由第二师团调职到第七师团中枢——据说是落了些风月话柄的缘故,才举家从仙台迁到这荒北一隅。为了在道中彻底扎稳脚跟,小儿媳的人选便顺理成章成了札幌本厅副厅长的千金。战时操办婚礼,一方尊长又身列师团高位,多多少少会惹人非议。好在森川家的小少爷并非军人,平素一副朴实做派,是以民间虽有怨言,却也不至甚嚣尘上。

这位信奉耶稣、受新式教育熏陶的小姐,大约对外嫁的亲事十分不满,又着实推脱不掉,遂对亲家的行事分外挑剔起来。退还彩礼中微瑕的珍珠耳坠都还算好,真正要命的是对仪式本身提出的近乎苛刻的要求:非天主教堂不婚,非西洋婚礼不嫁。后一项触及了森川老太太的逆鳞。两家吵足一个月,以森川家的妥协告终。无他,一是森川家幼子早在初见时便对他未过门的媳妇情根深种,二是师团内外皆有势力对这块札幌本厅的“肥肉”虎视眈眈。为免节外生枝,不论何等无理的请求,到头来也只得一一应下。

“恋爱是盲目的,恋人们瞧不见他们自己所干的傻事。①”鹤见如是说道,用着总结一般的口吻。

宇佐美爽利地应了声“确实”,双目炯炯,两颊泛红。尾形觑一眼宇佐美,没说话,挽起袖口,在名簿紧挨着“宇佐美时重”的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袖上沾了门前鲜花的水,也不知是昨夜的雨水,还是仆从弄花时洒的清水。

他们——准确说是鹤见,应了森川家的邀,一早乘马车来到这旭川唯一的天主教堂,带上手下样貌最端正又最心腹的两个上等兵,出席刚刚论慨过的一对新人的婚礼。雨过天青。鲜花沁出湿润的甜。礼堂内外人来人往,不时有宾客与鹤见谈笑风生。尾形和宇佐美一左一右随侍鹤见两侧,站成挺拔的松。相距十余步,从军校请假出来的鲤登音之进正陪同母亲与相熟的军官寒暄,间或向二人咬牙切齿地投去妒羡的目光。

不多时,宣告开始的铃音响起。众宾客依次落座。仪式冗长得超乎想象。除却长达三十分钟的唱诗班合唱,便是神父没完没了地用口音浓重的日语歌颂两家的福泽。待到新人沐着人造的花雨登场,几乎所有来宾都松了口气。新娘的头纱薄得像雾,漂浮在光束里的微尘也像是雾。尾形想起坐在缭绕烟雾中的若竹。并不像那满带工整笑容的新妇面容,而是瞧着窗棂或琴弦,却莫名显得遥远的一张脸。

那晚过后,他们之间凭空多了道无形壁障。尽管还是时时见,歌也是照旧一首接一首地唱,此外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了。沉默之于他们,本应是寻常中的寻常。然而这段时间的无言,却似满室烟雾化作了有形丝绵,密密匝匝地堆积、膨胀,桎梏并搔弄着口鼻与肌体。

就连对视的次数都变得少了。他仍会像从前那样看她,但那副隐没在烟气与暗室中的白色面孔,似乎正有着逐渐祛魅的不妙态势。她们的容貌不怎么相似,这是他早已心知肚明的,也是他有时选择透过烟雾去看的原因。或许不去看会好一些。可即便是闭上眼,转过头,她的轮廓也不会随之消失。她就在房间里,躲不掉。

就像现在。他分明是不想看见她的,她却利用那如烟如雾的纱与尘,堂而皇之地附在圣母像前接受祝福的新嫁娘身上。宛若阴阴不散的幽魂。

或许是她近来烟抽得越发凶了,由不得他不去想那青雾里的模样。

掌声噼啪如骤雨。尾形眨了眨眼。身着白纱的官家小姐被她的夫婿携着向宾客行礼,穿短西服的孩子一本正经地抛洒着白白紫紫的花瓣。神父所谓“结为夫妇”的宣告早已结束。他一个字都没听到。

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烟雾中的艺伎。那是阳光、薄纱与尘埃共同耍弄的把戏。

仪礼结成,很快轮到了主宾交际的第二回合。受邀的来宾要将随礼的份子钱投进收纳箱,再与两家的亲属叙一些话。到这一步,已没有尾形和宇佐美什么事了,他俩也十分自觉地溜到后院。那里有不少与他们一样偷闲的副官。时近晌午,日头酷烈。狭窄的阴凉下挤了一排歪七扭八的兵。二人用两条烟换来了白桦树荫的特等席,脱了外套和帽子,坐在被前任主人烘热乎的硬泥地上。你来我往瞎扯淡之余,间或蹦一两句对森川家滑稽做派的嘲讽。

扯了几个来回,宇佐美忽然说:“听说了吗?联队旗手的人选总算下来了。”

尾形瞥他一眼,“我记得选拔结果要到入秋以后才公布?”

“装什么呀。”宇佐美拿手肘戳了戳他的肩膀,像是在讥讽他明知故问,“你猜是谁?”

“不知道。总不会是你吧?”

“举旗子杀人有什么劲头?傻死了,给我我都不要。”

他凑到尾形耳边,像要说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似的贴上去。

“是勇作阁下哦。”

尾形沉默了。尽管是意料中的结果,但此时此地经由宇佐美这般道出,别有一番古怪。

“哈!果然,你也觉得不爽快。”注意到尾形变得阴郁的脸色,宇佐美眯眼笑起来,眼神却是冷的,“不愧是在军校就号称‘长着一张旗手脸’的公子爷。自打勇作阁下来这儿,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他。当傻瓜门面这种差事也就罢了,连鹤见中尉都对他……嘁!不就是中将大人的嫡子嘛,还老摆出一副清正无辜的嘴脸,恶心透了恶心透了。”

“喂?”见尾形仍是缄口不言,宇佐美摇了摇他胳膊,“发什么呆呀百之助,别告诉我你是真心为你亲爱的弟弟感到高兴啊?”

“怎么可能。”尾形终于开口道,语气透着一丝冷淡,“鹤见中尉看重他,不过因为他是花泽家正室所出的子嗣,有几分利用价值罢了。”

“没错!”

“眼下表现出的这份乖顺,也没什么了不起……充其量是被父亲呵护得过了头的公子哥儿。”尾形望着廊下精心修剪过的月季花丛,新生的娇嫩花苞有屋檐和浓绿的叶片遮蔽,没一点被雨水打坏、冻伤的痕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犯过错、清清白白的善人,总会让旁人觉得,他们一向如此,往后也会一直如此……其实遇上‘恰当’的契机,他们也会行差踏错。只要揭开那层高洁的面皮,底下都是一路的货色。”

“对!”

宇佐美频频点头,又从鼻子里冷笑一声:“也不知剥掉了这副‘纯洁’假面的勇作阁下,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尾形闭上眼。他实际也对此暗暗期待,但并不想附和宇佐美。

鹤见对勇作动什么心思,他自觉不说摸到九分,也能有七八分。花泽幸次郎身居师团长的高位,在东京军政界又广有人脉,鹤见要在北海道举事,定然是得先将他打点妥当。可惜这位中将大人素爱名声,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曾经唯一的要害,奥田中将促成的“假相亲”已成一场闹剧。公开的丑闻根本无法成为指向花泽中将的暗箭。事已至此,能成为花泽中将软肋的,恐怕只有他的正统继承人,花泽勇作少尉本身了。

笼络勇作这样的高官子弟加入鹤见麾下,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血;第七师团对俄作战的时机尚未明了,却也是迫在眉睫,由不得鹤见像收服鲤登父子那般步步为营。既然如此,给勇作专设一个陷阱诱他跳下去,从而在他身上制造一个把柄,显然是当下最有效率的手段。现如今勇作还当选了旗手,那是讲究礼仪的军队里最最不容有瑕疵的位置。倘若借此向鹤见提出一条行之有效的方案,十有八九会被应允。

机不可失。就算鹤见看出他有些许不愿告人的私心,也不会多加追究——这老狐狸,说不定还会因为瞥见了他内心的一角,自以为又能多掌控他一分呢。

“就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他小声自言自语着,“你的父亲是虚伪狠毒的男人,你的兄长也是……只有你一人清清白白,怎么想都不合理吧?”

“嗯?你刚才说什么呢?”

“没什么。”

鲤登一路小跑过来了。

“宇佐美上等兵!啊……尾形上等兵也在啊。”他拧着眉头,向二人敬了一个粗糙的军礼,“两位看到鹤见中尉了吗?”

“我们离开礼堂的时候,鹤见中尉正跟森川少将在祭坛前面说话呢。”宇佐美往礼堂窗户的方向探头探脑,“这会儿应该结束了吧。”

鲤登用萨摩话嘀咕了一句,大概是“可我在那儿也没找见”的意思,转身跑掉了。宇佐美撇撇嘴,戴上军帽,从树底下站起来。

“见到鹤见中尉帮我带一声,就说我先不过去了。”尾形靠着树干冲宇佐美说,“礼堂太闷了,我头晕。”

宇佐美朝他一笑,笑里藏了根写着“你可真娇气”的刺。尾形猜宇佐美是高兴的,因为这么一来鹤见眼前会少一个分去他注意力的部下。

他其实并没有头晕,只想单独思考一下那个针对勇作的“陷阱”设置,趁着起意的热乎劲。勇作在军中的德行,正如他的父亲在御前任职近卫步兵第一联队队长时表现得一样无懈可击。但他还是个年轻的男孩。年轻男孩的弱点一抓一大把,大多是他们过剩的欲望引起的。勇作之所以完璧无瑕,只因无人将那些刺激着眼球和唇舌的盛馔送到他面前。

顺着这点想下去,答案自然而然浮出了水面:

女人。

游廓②里的烟花女是不够的。她们带着太浓厚的酒与肉的气味,那股子热腾腾的生荤气,铁定会把未经人事的小少爷吓跑。至于日本舞艺人或西洋剧的俳优,尽管自有风致,可走南闯北的戏子多是些嘴上没把门的。风声一漏,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应当是那种女人。那种万般风情自在眼角的女人。那种无需多言,自会门门样样梳理妥当的女人。明知她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驯化的,为了愉悦男人而显得温柔有韵致的,却不得不多对她看一眼的。会说着那种不知是世故还是天真的话语的,诱骗着他人也诱骗着自己的。像雾像雪又像被遗忘的月,又多余出一点红色的。那样的女人。

“啧。”

他抵着脑门,自顾自地说:“怎么又冒出来了,这麻烦的女人……”

不过这麻烦的女人,在这种时候,似乎也算不得麻烦。如若是她,想必心里对市面上有哪几个对等的同行有些数。向置屋的掮客打探之前能从她嘴里听来名字,多少也有个相对合理的参照。

反正下午无事,去找她也无妨。

经过礼堂时,人差不多散干净了。只五六个佣工在洒扫。有两个工人正从祭坛上卸花下来。这半月旭川一带阴雨不断,没有能供货的花农。祭坛的这些鲜花,包括门前迎宾的大花束、花童洒的花雨,统统是森川家连夜从日高运来的。听说跑死了两匹马。好在花还鲜活。尽管蒙了一宿的油布,经阳光一晒,仍存了几分夺目的光彩。

现在婚礼结束了。这些花开得再灿烂,也成了没人要的灿烂。

“想要就拿走吧,”尾形捡起两支白色香石竹把玩的时候,一个工人冲他说,“总归是要扔的。这玩意连马都不吃。”

听了这话,尾形把香石竹扔回原处。往门口走了两步,他想起等下要找的人,鞋跟又拐了个弯回去。他对自己说,女人收到花是会开心的,有些话是只在开心时才会说的。

他完全忘记了。刚看到花的时候,他是有想过她在笑的。

*

尾形沿街边狭长的阴凉走,举花挡着帽檐盖不住的阳光。花束是他扯了装饰礼堂的丝带绑系的,裹了层白纸。衬着里头娇艳的紫罗兰和香石竹,倒也别有一番风致。被连日的雨闷坏了,满街的人显得比往常还要拥挤活泛,不怕热一般。糖果店门口有小孩直勾勾地盯着尾形手里的花。尾形朝她笑了一下。她眨眨眼,倏地钻进店里,撞得珠帘噼里啪啦响。

路过一间茶屋时,门里出来几个艺伎。尾形停下给她们让路。走在倒数第二个的撩开门帘,眼神与尾形碰了个正着。

“呀……尾形先生?”

若竹歪歪头,踏着木屐的右脚停在门槛,将过未过的样子。尾形也不禁一愣。一半是没承想能在这里偶遇,另一半却是因为她的行头。她的发式从云鬓高耸的福髻改梳了端凝的岛田;垂在背后、织着艳红石榴花的长带子也收回腰间,圈成一个方正的太鼓;干净到近乎纯黑的留袖外领,露出一弯极素的衬领。颜色之白,简直要融进颈项一般。

这并非他看惯了的,象征所谓“少女”的舞伎妆扮。她蜕变成了全新的,代表着“成熟|妇人”的芸伎。这意味着她已是一名足以独当一面的真正的艺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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