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悲叫依旧盘亘不息,却并非鹤的哀唳。
尾形抬起头。一只雁正绕着树梢起起落落地飞,叫声惨厉到了极点。大约是它伴侣的那只鸟仍贴着尾形的脚,羽毛被涧水冲得哆在一旁。修长的头颈早已僵硬,枕着流水下的卵石,活像一根烧焦的荆木。
那叫声过于尖厉,仿佛要将他的耳膜撕裂一般。
尾形抓起死雁的脖子,将整只鸟掷在突起的岩上。
“下去陪你的爱侣吧……”他咒骂般地低语一句,又像在讽刺。而后头也不回地往上爬,并没有管那活雁是否真的飞下来过。
打下鹤的那年冬季,母亲过世了。被问及母亲死因的时候,无论面对的是外公外婆,还是村头的丧葬管事,尾形都只用一句话回复:
“大概母亲是误把毒老鼠用的砒|霜|当成盐了吧。”
无人疑心这句话的真实。尽管母亲刚中毒时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尽管直到母亲咽气他都平静得好似事不关己。小孩子,母亲的儿子。小孩子不会|杀|人,儿子不会|杀|害自己的母亲。这两点仿佛天经地义,常识一般的不可动摇,却也如相当一部分常识那样,是没有任何切实根据的。它们的存在基于人类最最脆弱、最最自以为是的想象:对善性的想象。
“哭出来吧,百之助。”人数寥寥的葬礼上,外婆环住他的肩膀,鼻音浓重地劝说道,“哭出来会好受些。”
她完全误会了。他的不哭,既不是由于过度的悲伤,也不是出于对死亡的迷茫。他望着棺木中被纸花簇拥的母亲的脸,望着那双紧闭的深陷于阴影下的眼,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已经不必再直面那脉脉的,注视着情郎幻影的目光了。已经不必再揣度那目光所纠缠的身影与自己究竟有几分关系了。因为她再也不会睁开眼了。因为她真正的情郎,他未曾谋面的父亲,就要从东京“迢迢”地赶过来,亲身前去看望她了。
不会有差池的。发丧的电报是他到城里亲眼看着发报员一字一字打出来、发出去的。只要父亲还爱着母亲,就算有千难万险,他也一定会排除一切阻碍,拼上全部赶来看她最后一眼。
他一定是爱着她的。一定是这样,不会有错。
“等着吧,妈妈。”
在空荡荡的、由客厅改造而成的简陋灵堂,他趴在薄薄的棺材壁上,用耳语般的声音对母亲诉说着。
“父亲会来看你的,你会见到他的。”
他会在葬礼上做出什么反应?是跪在棺木前、抚摸着她僵硬的脸痛哭流涕,还是上一柱香、一言不发地静坐一晚?抑或是假装成偶然经过的路人,在门外远远地向她的灵柩望上一眼?
他会长着怎样一副面孔?会是如母亲所凝视的那样,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一张脸吗?一对同样喜欢吃鮟鱇鱼锅的父子,没道理是不相像的……
诸如此类的问题,尾形在守灵时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有时他甚至觉得这样思考的自己简直和反刍的牛一样——不是有四个胃,而是有四颗心或者四个大脑。
他陪着母亲等呀,等呀……等了一天又一天。
告别仪式那天,父亲没有来。
遗体下葬那天,父亲也没有来。
直到头七结束,父亲一次都没有出现在母亲的灵前。
搬走棺材后,灵堂便只剩下灵位。烧香的味道重得像干草,填满了空荡的屋子。
外婆抱了新的白梅过来,移出陶罐里枯萎的花枝。她不懂插花,收到上供的花,都是挑几枝开得饱满的剪短,直接插进罐子。尾形看着歪七扭八的梅花,想起母亲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把他捡来的花修一修,以一种美观的形式摆进容器。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谁送的花?”他听见自己在问。多日没有开口说话,声带滞涩得像用旧了的风箱。
外婆吓了一跳。进灵堂时,她并没有发现他。
“怎么还跪在这儿啊?!”她急切切地喊道,其中也有对他突然说话的惊讶,“快跟我到里屋去!这儿阴气重……”
说着,她抓着他的胳膊,像要把他拎起来似的拽。他没有动,直勾勾盯着花,问:“是父亲送的花吗?”
她先是一愣,接着收紧眉毛,不耐烦地咂一下舌:“从前照顾你妈妈的人送的。听外婆话,快起来……”
“哦。”他自言自语道,“连束花都没有啊。”
随后,他站起身。没去握外婆的手,径直往门口去了。他跪得太久,膝盖以下已完全没了知觉。然而他还是独自跑到了屋外。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外面下了场新雪,刚好能没过脚踝。院里院外只有一行脚印,是外婆的雪地木屐踩出来的。在寡淡的夕照下显得相当浅。他怔怔地望着那行长长的脚印,好像单凭看这个动作,就能把它们变成两行。雪后的空气又湿又冷,把他的肺都扎痛了。
“百之助。”
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了头。母亲坐在客厅正中央,整整齐齐穿着她最喜爱的藤花留袖,头上青丝盘理得一丝不乱。完全是生前的模样,甚至是那个尾形都快淡忘的、最为美丽洁净的模样。她在微笑。奇怪的是,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一层黑雾似的阴翳蒙住了它们,就像她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尽管如此,他仍能断定那是幸福的笑。他希望她因幸福而微笑。
“过来啊,百之助。”
她用唱歌般的调子轻轻柔柔地唤,拍了拍面前的地板。
他还没来得及从雪里拔出冻僵的脚,一只猫跳上前,蹭了蹭她的掌心。她慈爱地抚摸它毛乎乎的脑壳,嘴里哼唱着做艺伎时学到的歌谣。猫在地板上打滚,抱着她的手咬来咬去,她被逗得咯咯直笑。
她笑得是那么开心,好像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什么呀……”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白气,仿佛把全身的热也一并吐了出来。
“原来是猫啊。”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他眼前一黑,一头栽进了冰冷的雪。
当晚他发了烧,在昏睡中做了一场梦。也许因为梦的内容大半基于现实经历,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他行走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雪不间断地下着,无止境一般。他一脚深一脚浅走在雪地上,寻找着能走出这永恒冬日的路。这里既冷又无聊。他想去一个温暖热闹的地方。一个有火盆,有春天的地方。
走着走着,他发觉这世界并非是全然的白色,另一种迥异的颜色就在他的脚下。每走一步,他便会留下一个红脚印。那红色被皑皑白雪衬托,鲜艳得刺眼,就像血一样——他抓一把闻了闻,就是血。奇了怪了,他身上既没有哪里痛,也找不见任何伤口。这血究竟是哪来的呢?
他回头望去。血脚印自他脚底开始,漫漫延伸到一个白色的雪包。那里显然存在着什么,被无穷尽降落的雪掩埋了。
突然刮来一阵风。雪包被风扫平,露出下面的白鹤。它是那样的白。倘若没有点缀其上的黑羽红顶,它几乎就与雪地融为一体了。
他想起来了。他是在浅滩打下它的。它的伴侣飞过来找它,在半空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发出哭一样的惨叫。外公说,相爱的一对,理应这样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可这里为什么只有它一个?它的伴侣呢?
说起来,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打下来呢?
隔着雪幕和血脚印,他望着那只沉浸在永眠中的白鹤,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
落不完的雪花再一次盖在白鹤身上,一寸一寸吃掉了它的轮廓。
那天下午也是一样。外公带走他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正是那年的初雪。雪下得极快,他们还没走几步,肩上就积了半寸。他心里记挂着白鹤,回过头去望。它的爱侣已飞了下来,静默地注视着它。
雪花落了地上的白鹤一身。茸茸白白,却莫名的光滑圆润,像一座天然的坟冢。
他忽地放下心来。它已经找到了安睡的地方。它的伴侣尽管眼下没有出现,也只是在路上耽搁了,来得有点迟。它一定会来的。他亲眼看到了。
这样想着,他转身离开。顶着风雪,踽踽向未知的前方走去。而他的脚印还是血红的。他急着找寻通往温暖春天的道路,没空顾及这样细微的小事。
尾形喘了口气。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山的背阴处。这里见光少,树木不似阳面那样高大茂密,泥土因此变得格外松软。每踩一脚上去,都有种要陷下去的摇晃。忽略掉不甚冷的温度,简直像走在雪地一样。
他踉跄着往前走,脚下有些打滑。前方是一段看不到尽头的斜坡。两侧是参差不齐的黑黢黢的树丛。发红的阳光从树缝间刺出来,晃得他眼前一闪一闪的白。
“这是哪儿啊……”他伸手挡住眼睛,忍不住问,“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鸟的叫声。是山杜鹃还是乌鸫,抑或是雕鸮。他已分不清楚了。哪种鸟都无所谓。他只要打下它就足够了。
“哎呀,”他听见她的声音,自说自话一般,“是杜鹃呢。”
“闭嘴。”他掩住耳朵,喃喃地说。
“听闻若是在四国,此刻便已是樱花绽放的时节了。”她浑不理会他的抗拒,自顾自地说,“夏食鲷鱼,秋闻太鼓;冬浴温汤,春赏红樱——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地方吧?”
“别说了。”他重复了一遍。
“如果有一天,我搬到四国去住了,”她笑了笑,低下头,“尾形先生会来看我吗?”
鸟叫声一时间放大到了极致。他拉动|枪|栓,对着发声的地方狠命一扣。
火药砰然爆开,却是有别|枪|声的另一种响动。枪|膛|炸开了。枪|里的水溅了尾形半张脸,连同右手崩出的血沫一起。
他原地呆了一阵,放下|枪。枪|膛|开了个一指长的洞,透得能看到皮靴尖头。他直盯着开花的木刺,半晌才确信这是自己干出的蠢事。热辣辣的水顺着|枪|栓淌,蛰得他右手一刺一刺的疼。那里被炸出一条不短的伤,从食指开裂到虎口。他迎着日光打量手背,好似一个初见伤口、不知疼痛的孩子。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说。
发呆,打鸟,还在这种地方弄坏了|枪——对了,他这是走到哪儿了?
他回头望去。来时的脚印被黑黢黢的树影吞没了大半。树丛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发出萧萧的呻吟。这里是世间随处可见的一处荒山。它有着一切该有的东西,却又一无所有。它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在这样一个地方,他找不到一条可以回去的路。
“哈哈。”
尾形笑出了声。没再回头,往前踏了一步。
起初他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顺坡走了几步,才感到泥土正随着坡度向下流动。而他的脚已被下陷的泥沙裹住了。他只来得及叫一声“不好”,便失去平衡跌下了坡。泥砂水一样地倾泻,携着泡烂根的树和石头汹涌而落。他试图去抓什么稳住身体,却一样都握不住。正要调转|枪|身|做个缓冲,一块凸起的山岩迎向了他的头颅。
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