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号锡把这个问句当做了金硕珍尚未罢休的试探,于是,便从善如流地阐述着自己伪造的身世:
“从小在威格兰长大,不过父母都是东瀛国移民过来的商人。”
“那你会说东瀛国语?”
郑号锡点了点头,用东瀛国语说了一句话。
“什么意思?”
“我去你留,两个秋。”
“一首俳句。”郑号锡说道,“正冈子规写给夏目漱石的诗。”
金硕珍歪头:“有什么含义么?”
“只是突然想到了秋天而已。”
“噢。”
在这之后,金硕珍似乎是相信了郑号锡的话,不再继续追问其他。又或者说,他其实根本对别的人都不怎么感兴趣。
金硕珍看了眼在欢愉之后疲惫下来的人群,说道:“该走了。我得去跟老师打个招呼,要一起去么?”
郑号锡点了点头。
兴许是因为高兴,教授今晚也喝了不少酒,而且越喝精神越好,脸色红润,完全不像是个年龄将近七旬的老人。
不过,在这个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岁的时代,将七十岁的人称作为老人也只不过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陈规俗矩罢了。这正像是他们要推翻重改的许多标准和文件。旧的东西被时代淘汰是注定的,但并不意味着改变的过程是通畅无阻的。
“硕珍,你来得正好。”教授冲金硕珍摆了摆手,“看看还有谁?是号锡啊!”
被用本名叫到的两人神色都一愣。尤其是金硕珍,他从郑文汀对身后那家伙如此亲昵的称呼中立刻反应过来了什么。
环顾四周,室内的会客厅中光线明亮,除了教授和其他中年老师之外,也没有别的学生。显然,这都是郑文汀所信任的关系。
金硕珍没有回头,扬起微笑,将酒杯与教授的酒杯轻碰。
“我们正聊起你呢。”
老师们和蔼地笑着,对金硕珍抱有格外期许的目光。
“海城昨天晚上刚刚跟我通完话,让我催着你赶紧回家呢。”郑文汀拍了拍金硕珍的肩膀,“我说,他也太没有良心。我帮了他忙,他还想立马从我手底下把你捞回去,真是个没大没小还没有感恩之心的家伙啊!”
金硕珍露出一副不知如何招架这种问题的为难表情,无奈笑道:“……其实,我也不太想回去。”
郑文汀干脆道:“那就留下来。再多留几年,等你毕业以后,再去接手你家里的产业也不迟不是吗?他金海城总不可能现在就不想干下去了吧?我比他还老!我都没退休,他退个屁!”
金硕珍:“老师……”
Andre:“Jordan,你别问逗他了。他看起来快哭鼻子了!哈哈哈哈!”
教授用力拍了拍金硕珍的肩膀,“你是说他这样的表情像是哭?哼,我看不像,倒像是对我们这些老头子没什么耐心啊!”
房间里传开一阵热络的笑声。
金硕珍:“老师,您的意思是什么呢?”
郑文汀盯着金硕珍认真看了很久,最终说道:“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他伸手一招,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郑号锡便上前一步,恰好与金硕珍对视了一眼。
金硕珍不明白的事情很快就被解答了。
“号锡是我的养子。”郑文汀的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微笑,“准确说来,不是我要当他的义父。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在五岁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当时在东瀛国的时候,天上还下着瓢泼大雨……”
郑号锡:“父亲……”
“怎么,我不想让我来说吗?”
“不。”郑号锡看着金硕珍的反应,本来对他来说早已无所谓的身世,现如今被猝不及防拆穿的时候,他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那种情绪正来源于面前的人——金硕珍木然地愣在原地,看向郑号锡的眼瞳掩盖不住无以复加的震惊心情,然而,被戳穿谎言的人仍然是一副面无波澜的表情。
郑文汀将两人的反应都悉数纳入眼底,故意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很熟悉了。今天你们不是一起来的么?”
“不。”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郑文汀忽地笑了,花白的眉毛扬起,冲二人说道:“是么?那看来是我这个老头子唐突了啊。”
Andre嘿嘿一笑:“Jordan,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好了。”
郑文汀:“那好吧。”
金硕珍:“老师,我得先走了。”
郑文汀抬起酒杯碰了碰金硕珍的杯子:“作为老师,在你走之前,再送你一个礼物吧。”
金硕珍露出疑惑的表情:“礼物?”
郑文汀脸上依旧是那副亲切的笑容,他没再解释要送给金硕珍的礼物是什么,只是让郑号锡送金硕珍回去。
深夜的街道上,两人虽然并肩而行,但却气氛尴尬。金硕珍走路一向很快,但旁边的人步速也压根不减,完全没有落后的意思。待到经过马路边,绿灯即将跳转之时,金硕珍突然加快了脚步,先一步踏上了斑马线,恰好将落后的郑号锡留在了马路边上。
郑号锡就这么站在马路边上,看着对方的背影在车流中逐渐走向马路对岸。
他想,应该要追上去吗?
那个人交待的,是将他送回家。现在这么半途离开,是不是不恰当呢?
他的手还放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捏住了那一枚胸针。
红灯跳转。没有倒计时的等待像是无底洞一样地盘剥着路人的耐心,他却也对此无能为力。
“喂。”
郑号锡抬眸,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道背影已经转身,金硕珍面朝着他站在了马路对岸。
“你刚刚是在打算就这么走掉么?”
郑号锡露出疑惑的表情。
“别装蒜。我知道你们精神力者轻易能听到这点距离的声音。”
郑号锡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因为反过来,只隔了一段马路的距离,普通人便听不到对岸的人说话的声音了。
“你是谁?”
金硕珍问。
“为什么接近我?”
“以及,教授为什么想让你接近我?”
“如果你能在经过这条马路之后回答我这些问题,我可以考虑——信任你。”金硕珍站在冷风中平静地说道,“但如果不能坦诚地告诉我答案,就离开吧。衣服和胸针都不用还给我了。”
红灯的倒计时也正在此时跳转,还剩下不到二十秒的时间。
郑号锡的脚尖偏转,他的确有在认真思考接下来的选择,但同时,还在斟酌郑文汀最后所说的那一番话。
有关于,立场的选择。
当然不是他的立场。
而是,教授最终的选择。
难道就是面前这个人么?
他看上去那么普通,虚伪,浮夸,保守,多疑,胆怯,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其他人的精神力。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坐在草坪上跟一群终日无所事事的呆瓜学生们高枕无忧地进行着毫无营养的谈话。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未来站在风暴中央独当一面的金氏继承人呢?
看见对方无动于衷的态度,金硕珍暗自收紧了拳头。
被人欺骗的滋味并不好受。尽管他对这个家伙莫名的信任可能也就存在了几个小时而已,但无论怎样,意识到这些天里的偶遇都是教授连同眼前这个人一起精巧设计的骗局之后,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算了——”
在红灯跳转的最后关头,金硕珍最终选择收回刚刚抛出的疑问,转身离开了路口。
“无论你是什么来头,这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让教授收回他的礼物吧。顺便也替我告诉他——”
“我的愿望,从来都只是想要当一个普通人罢了。请别再对我有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