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所有档案，金泰亨捋顺了过去两年里金海恩的经历。一时间，心中震惊难以平复，但关于金海恩的某一部分疑虑也终于被解开。

为什么金海恩的精神海曾经被摧毁，而在近两年时间里却又逐渐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原本已经失忆的金海恩会重新恢复记忆？

这一切转变都是从与掠食者系列的实验开始的。实际上，从档案中所记录的数据可以看出，恢复金海恩精神力的尝试早在六、七年前就已经开始。只不过，前四年的尝试始终没有成功，直到掠食者系列迭代到第2.9代，改造的进程才逐渐驶入正轨。并且，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些实验明显都是在金海城授意下秘密开展的。

金海城曾经用“恩典”害得金海恩失去记忆和精神力，现如今却又跟反悔了似的，将这两样东西放回她身体中去。

这又是在搞哪一出？

金泰亨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眼前白纸黑字记录的内容。

他的妈妈是改造人？

这简直太荒谬了。

然而，在金泰亨的认识里，他其实并不清楚成为改造人后会获得怎样的能力，所以只下意识当作是这种药物刚好修复了金海恩的精神海，并且通过后续的刺激治疗，金海恩最终恢复了记忆，变成了正常人。

在场的另一位观众，也正是田柾国，所想到的东西则远不止于此。他的第一反应是，如果金海恩是改造人，那么几个小时前与巡逻机器人发生冲突的金海恩能够及时逃走，便再也不足为奇了。被清扫过的现场，留下的血腥气息不可能骗人，金海恩应是受了重伤，在逃离过程中依靠着自身的自愈能力这才保住了性命和体力，不然怎么可能在离开低层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血迹。

除此之外，更让田柾国心中隐隐激动的是……金海恩在改造后不久，就通过一系列的刺激实验恢复了记忆。

他不禁联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他是在改造时失去记忆的。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说不定也可以恢复自己的记忆呢？

如果郑允修还活着，田柾国绝对会不惜代价向郑允修盘问更多的细节。可惜，现如今那个天才般的研究员已经撒手人寰。

他这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军部会如此重视这样一个金家的研究员，要不惜代价地救治他，哪怕在他死后也要调查清楚他死亡的真相。

“真是……不可思议。”

田柾国听见金泰亨也不由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只因眼前这长达上万页的，有关掠食者系列的设计思路和实验报告，最核心的研发者和负责人都有且仅有一个——那便是郑允修本人。

于今早去世的金氏首席研究员，继马德里·金和约当·郑之后的天才基因学者，在他死去的当天，乃至此后的十几二十年里，几乎都没有人具体了解他为人类基因学和药物学发展到底作出了何等体量的贡献。甚至于在他死后不久，这些记载了他一生丰功伟绩的文字，连同他的名字，也即将被人毫不留情地从这座塔里抹去。

或许整个世界上，最先知道，也最先为他的死亡伤感的便是眼前这两人。

只是讽刺的是，这样的伤感没有停留过久便被打断。这显然也无可厚非，毕竟活着的人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要思考和面对。

田柾国：“原本我还在想，为什么金海恩能够从郑允修这样一位a级精神力者和巡逻机器人手中逃脱，现在看来，如果她真的是改造人，那么这一切也都在情理之中。”

金泰亨：“什么意思？”

田柾国：“她不是在精神海失控的情况下受了伤么？如果是普通的精神力者，比如像你，在地底发生紊乱或者失控时，就会几乎失去行动能力。但改造人不会。不仅仅是身体机能上的提高，我们对疼痛的忍耐力也超乎你的想象。哪怕是中弹之后，也能保持清醒继续执行任务。甚至于不到一天，普通子弹的贯穿伤就能基本恢复原状。”

金泰亨逐渐瞪大了眼。

“……”

“……………”

艹。

金泰亨：“你们特么是怪物吧……”

田柾国嘴角一扯，似嘲似讽地回答道：“谁说不是呢。”

金泰亨皱眉：“她特地来带走了这些药，可这些药带出去能有什么用？想要带走金氏的商业机密？”

田柾国：“军部特供的药品，不可能在市场上流通。这可是违反联盟法条的生意，如果有，也绝对会被我们盯上。”

金泰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目光在清单上来回逡巡好几次，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事或许才是金海恩来到塔顶的真正目的，那个视频，说不好……就是掩盖整件事情的幌子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金泰亨浑身一凛。感觉自己简直想到了天边去。

一个又一个谜团，如同海上漂浮的泡沫一般，刚一浮出水面，被阳光刺破，就又有不断的，新的谜团挤上来。

真是越来越让人感觉到糟心了。

田柾国：“这些实验数据，军部需要带回去调查。”

金泰亨闻言，眉头一拧，果断回绝道：“不行。”

田柾国：？

金泰亨抱胸，下巴微抬：“你们接受到的调查令是仅限于在园区内部开展调查吧，可没说能从我们这儿带走什么东西。更何况，这显然是属于金氏企业内部的商业机密和技术专利，受到反不正当竞争法和知识产权法的保护。如果无法证明这些机密和金氏这次的视频，以及研究员之死有关，你们也无权带走这些东西进行调查。”

“……？”

一大通话把田柾国听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他还特地调出了ASOT特别行动法和金泰亨提到的法条确认了一遍，的确如金泰亨所说，他们暂时还不能直接带走这些数据。

田柾国默默收回通讯器，咬牙道：“狡猾的金家人……”

金泰亨咧嘴一笑，拍了拍田柾国的肩膀：“这属于企业的合法权益。我现在好歹也是金家的董事长，总不能眼看着机密泄漏不管，不要以为我们金家人是好说话的哦～～～对了，刚刚这段录下来的视频，也记得要及时删掉，否则，我们也会不辞辛苦地起诉你们的。”

田柾国：“……你现在才说这些，是不是有点迟了？”

金泰亨摸了摸额前的头发：“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哎，也无伤大雅吧！”

看着金泰亨自鸣得意的傲娇样，田柾国发觉自己竟然没有任何生气和威胁的想法，反倒觉得眼前这人虽然经常让人恨得牙痒痒，但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可爱的？

他心中无端联想：或许这样的金泰亨才是对方最真实的模样呢？

“喂——”

不知何时，金泰亨的脸已经凑到了田柾国眼前。

“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藏不住自己的眼神啊。”

田柾国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回了原来的冷肃。

“切。没劲。”

金泰亨转过身去，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在田柾国看不到的地方，他默默关掉了大显示屏的显示窗口，在只有他能看见的操作台屏幕上，悄无声息地调出了另一种药物的实验记录——“恩典”。

“你刚刚让人调查我妈妈的情况，有查出什么线索么？”

田柾国也恰好在此时转过身去，回到了最开始背对着金泰亨的那个操作台上，连上了通讯器中刚刚接收到的数据。

“她的身世的确和你讲得没有太大出入。”

“是么，那还有其他发现么？”

屏幕发出的蓝光映在金泰亨的眼底，熟悉的名字分列在屏幕两侧。果然如他所料……这里出现了那个人的名字——

左侧：

“受试者：金海恩”

“……”

“记录者：郑允修”

“记录时间：2172年11月21日17:43:21”

右侧：

“受试者：田柾国”

“……”

“工作记录：……由于从军部带回的数据中存在较大误差，并且在改造实验中，两位a级精神力者对受试者输入的精神力当量没有精确数值，仅仅只能依靠笔者估算，且危险程度极高，所以暂时不考虑重复实验以获取准确数据的方法。然而，笔者认为，这并不会影响该实验得到的以下结论：Grace（恩典）中的抑制蛋白和Predator（掠食者）2.3代中的某种成分会发生化合作用。这种化合作用是否会影响改造效果目前还不得而知，因为受试者的特殊受体体质*，其改造效果暂时不具备参考价值。但仍然可以肯定的是，掠食者能够抵消恩典对精神体造成的部分可逆伤害。没错，笔者想在此特地强调，恩典对精神体的损伤竟然，也的确是可逆的。不过，对记忆系统的损伤是否能够恢复，还有待进一步实验和分析……”

“*特殊受体体质：受试者曾因遗传获得了部分改造基因”，体细胞中受体数量平均超出上代‘掠食者’50%*，改造后的基因表达具有显著稳定性。”

“记录者：郑允修”

“记录时间：2186年9月1日23:21:05”

“此工作记录包含批注，请展开详细阅读。”

“批注：实验……真的成功了。现在的心情真是……许多年来没有过的激动。老实说，过去的七年里，每当在这个项目上遇到挫败，我都忍不住会想起这个经历改造的孩子，当时他所受到的折磨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中……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好……抛开任何立场的话，我其实想再见他一面。嗯……这种心情，或许是感谢吧。”

“批注者：郑允修”

“批注时间：2193年1月9日3:13:21”

“的确是有其他发现。”

田柾国还在忙活，手上飞速敲着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

金泰亨平静地盯着这属于背后那个人的，仅仅只有三页的档案。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上面的所有字。落在“永久删除”选项上方的手指微微蜷曲，这大概表明，此时他的内心有过一阵短暂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