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最高层，再次见到地面上的城市时已是第二天凌晨。实验塔高层的半圆露天阳台上，整个高丽的城市夜景一览无余。深夜的发达城市依旧灯火辉煌，高度隔离了那阵人世间的珍贵喧嚣，让视野里的现代文明安静得好似人类回到了只有火把还没有语言的远古时期。

金泰亨靠在透明的玻璃围栏边，端了杯特地让人送来的润口酒。在吞下最后一口酒液之后，合上眼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眉头轻轻蹙起，仍然无法彻底将过去几小时里所见到的画面从脑袋里完全清空。

“啪！”

高脚杯的碎片溅到了刚刚步入这片空间的研究员脚边。站在一旁被临时叫来服务金泰亨的管理员脸色紧张，向研究员致歉后才去收拾那一地碎片。

“这是重新给你配好的镇静剂。”郑允修递去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

金泰亨缓缓睁眼，瞥了眼那盒针剂，胳膊一抬，伸了过去。

郑允修：“注射镇静剂前后忌酒。”

“让你打就打。”

研究员把铁盒揣回了兜里：“我会让人转交给你的个人管家。”

金泰亨敛眼：“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刚刚让人安排好的。”研究员推了一下眼镜，“你需要有个脾气好的老实人在你身边让你谨遵医嘱。”

金泰亨伸手抓住了研究员揣进口袋的那只手，将铁盒抽了出来，放到了自己口袋里。

“不用。”金泰亨嘴角勾起微小的幅度，他现在的状况显然并不太好，“我还没傻到让人在身边监视我，也不想把这种跟性命挂钩的东西放在我不信任的人那儿。”

郑允修点点头：“你爸爸跟我说过，你是三个人中最适合的。现在看来……他的确没有看错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研究员停顿了一下，四处扫视一圈，周围的员工早已识趣地收拾好杂物离开了阳台。于是他才继续道：“在这之后，如果你想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我可以帮你。”

金泰亨没回答，目光转向了楼底的城市风光，被凉风吹过的眼睛眯了起来，口袋里的手还在摩挲着铁盒冰凉光滑的触感。他还没忘记自己来找郑允修的另一个目的。

“金海珉从联盟军回来那天晚上，你把从我二哥身上抽取的血液样本交给了他，为什么？”

郑允修从善如流地答道：“你们的父亲怀疑你二哥不是他的亲生血脉，于是让我在他醒来时抽取一份血液样本交给他，由他送去鉴定。”

“我很好奇，医生。”

金泰亨偏过头，夜风拂乱了他的刘海，脸色苍白，因为受到风刺激的眼睛还有些湿润。然而，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从这双此刻看上去毫无攻击性、俊美深邃的眼里射出的审视目光是足以令人背脊发冷的。

“这种事情我爸为什么要绕开你来做？他不是向来都很信任你么？更何况，从专业性的角度来说，你应该甩那个只接受过金融、政治教育的中年人好几条街吧？”

郑允修短暂沉默了。

“是你失去我爸的信任了？还是说，”金泰亨用闲聊的语气说出了质问的话，将口袋中的铁盒转动过一个角度，“我爸质疑血脉之事的动机其实和你也脱不了关系呢？”

郑允修眼皮缓慢眨动着：“前董事长的决定，我只能听从。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原因。他向来如此多疑。”

金泰亨深深地看了郑允修一眼，心中在斟酌要不要把他在轮船上偷见到他和自己母亲共处一室的事情作为筹码逼迫郑允修抖露出更多实情。但最终他还是觉得时机未到，又或者是在看见对方那个转瞬即逝的紧张表情时，他忽然觉得要不就这么算了。

他发现，原来他也没那么想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于是他上前安抚性地抬起一只手按住了研究员半边肩膀，从兜里拿出了那个铁盒，交到了对方手里。

“为我来一针吧。刚刚喝的不是酒，只是杯气泡饮料。”金泰亨笑着撒了个谎，“不然，我都不知道我撑不撑得过今晚了。上班真的很累啊……”

这一次，郑允修没有反驳金泰亨，熟练地从铁盒中抽出一只针剂，又撕开了两张配备好的消毒湿巾，为金泰亨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医生。”金泰亨重新整理好了袖扣，“就当我今晚神志不清，说了胡乱的话。你什么也没记住。我也什么都不记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