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此时已经完全适应了周围的复杂环境,开始在实验室内小范围走动。
届时他只疑惑,如果这就是所谓金氏的秘密,那便也太过无聊。
一些未能被陈述的残忍细节他很难去想象,但他本身就对过去的这些遗留历史兴趣不大。
然而,身旁的这位研究员态度则全然不同。说到过于激烈的地方,但仍然要保持镇定的性格致使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地低沉。
金泰亨眼珠转动,朝医生瞥了眼,没有阻止对方的讲述。
“在意识到此前的工作很有可能已经走入理论幻觉的误区之后,马德里·金很快就调转方向,针对这种‘随机性质’的假说,他希望能在实验层面上得到一个足以说服政府和民众的结果。但后来,在他还没能真正开展这项可能牵扯到好几代人未来的实验之前,马德里·金就收到了来自政府的警告。”
“‘维持现状就足够好,民众不需要更多真相’。这世界本不存在绝对公平的事情,哪怕只是扔一颗骰子,骰子每一面的重量都不一样。这世界也不允许存在绝对公平的事。”
“等级秩序的建立成就了今天的文明社会。如果现在说,有的人天生就可能成为高人一等的精神力者,而这种概率完全不受人类活动的影响,是纯粹百万分之几的概率,某个未知的确定区间。届时,每每有新的精神力者出现,上位者的权利必然受到挑战。而这种权力的更迭,若是仅仅依靠虚无缥缈的概率做出决定,世界不正是要乱套了吗?就好像把世界各大富翁的遗产随机分发给世界上某几个人一样荒谬。”
金泰亨勾起嘴角,对这种路数了然于心:“所以,他们选择了更简单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难题。既然天然的概率不可控,那就人为控制好中奖人数好了。”
郑允修:“是的。广泛举行宣传,鼓励民众参与精神基因检测,将各地的精神基因者集中起来,最后由政府筛选出背景合适的‘精神力者’。除了极个别稀有的a、b级精神力者,位高权重者、家庭中曾有过精神基因者,都是他们青睐的对象。为的就是营造出这种……血脉相传的垄断表象。”
金泰亨:“噢。所以那些被埋没的孩子呢?”
“大部分人会幸运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奋斗终生也不会进入另一个阶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是个精神力者。”
“所以,我应该对他们表示抱歉么?照你这么说来,我也是蒙受特权荫蔽的一员。”金泰亨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
郑允修一顿:“不。你只是其中的某个幸运之人。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政策执行者并不是你。”
金泰亨低笑了一声:“医生,放心好了,我并不会为我生来便拥有的一切而感到愧疚。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所说的这一切和金氏又有什么牵扯?”
郑允修没回话,毫无预告地就转向了另一条走廊。
“跟我来。”
金泰亨依言跟上。等到他们通过了一道又一道闸门,来到更深入的地方,蜿蜒曲折的狭窄走廊逐渐变成了只有两人通行的宽度,周围的灯光也逐渐重新变得昏暗,墙壁的压迫感再也无法忽视,空气中也逐渐弥漫开一股陈旧发朽的腥臭味,像是走进了一位垂死之人的血管中,浑身上下都浸透了器官衰败的腐臭。
“这里经历过一场坍塌。”郑允修解释道,“就在马德里·金丧命的那个早晨,很多人都从这条路逃走,险些发生踩踏事故。为了彻底封锁这条路,守卫使用了一些小规模武器,一部分墙壁崩塌了。”
金泰亨咳嗽了两声:“原来不是灯的颜色。是血。”
“是人命。”
金泰亨彻底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叹了口气:“到底还有多久?”
“只剩下这最后一截路了。”
研究员回头拉了金泰亨一把,接着刚刚的话题讲述道,“对于政府而言,一切行动的出发点是发展与秩序。但商人和研究员们各自有自己想要争取的东西。在这其中,真理、名誉和利益,只是一件又一件用来掩盖腐败与欲望的体面衣装。真正的掠夺只会更加残忍、荒谬,也正是发生在这里。”
钻过最后一截坍塌路段后,金泰亨终于在一片大约只有几平米的宽敞平地站定,等待他的是又一扇因为被撞破了门锁所以虚掩着的厚重铁门,但它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面被从里向外撕开了一道裂缝的铜墙铁壁。
研究员应该也感觉到了疲惫,拉开大门的动作很夸张,用两只手,整个人都重心后移,把左右两道对称的门如扑动千斤沉重的翅膀那般打开。
金泰亨正站在这道缝隙的中央。随着那道犹如巨口的缝隙越来越大,吐出的腐败气味也愈加浓郁,随即喷涌而出的、混乱如麻的精神力量好似一阵狂风般迫不及待地穿过了他的整个人,奔向他身后的崩塌穴道。
金泰亨擦了擦眼,抹去一滴尚未来得及有感触的眼泪,终于看见了门后的景象。
那首先是一面墙,一个一个存储着标本的腔室如细胞一样紧密嵌入在高耸的墙面之中,这便是整个空间里的天穹。正中央的大照灯已经不再射出明亮的光芒,只剩下昏黄、幽微的喘息,像是一颗即将垂暮的太阳。
“那些是……”
看见那一个个胶囊似的透明舱室中悬吊着的,粘连着血肉的骨架,金泰亨眯起了眼,视力极好的他此刻也不确定了。
是人么?
完好的舱室里,防止腐败的药水尚未泄露。里面的人皮肤虽然松弛但尚且还算完整。除此以外,所有未能全部浸泡在药水中的裸露尸体全都已腐烂多时,地上也满是从骨架上脱落下来的躯体与碎肉。
这里的确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