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既是给了他台阶下，同时又拒绝他投诚的意思了。

“我只是来过把瘾，没想过要留在塔顶。”金泰亨眯着眼微笑道，“这里景色的确不错，但风太大了，吹得我眼睛生疼。我累了，该走了。下楼的路我熟，不用送了。”

金泰亨拢了拢被风吹得翻飞的西装外套，被汗水浸湿衬衫的后背一碰到冷风凉意更加明显。

再也不上来了吧。他这样轻松地想。

“泰亨。”

身后的研究员忽然叫道。

金泰亨转头时，郑允修正快步追上来。那个在平日里绝对端端正正扣好每颗扣子的研究员此时也被一阵旋风困扰，敞开的白色大褂上下翻飞。

第一次见到这个古板老旧的家伙如此狼狈，金泰亨没发觉自己刚刚背过身紧抿起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医生把装着药剂的铁盒重新送来了。

郑允修冷声道：“别忘了。”

金泰亨懒懒道：“注射前后忌酒。”

“之后我会抽时间去主宅给你做定期体检的。”

“噢。还有事么？”

郑允修摇了摇头。

金泰亨歪头，没有调转脚尖。反而陡然直视上了郑允修的眼睛，眼眸中虚弱的金色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频率对接让郑允修的眼底也跟着闪动了一下，他听见金泰亨用精神力对他无声说了句：

“不得不说，您的确比他更像一个父亲。”

金泰亨看见这个冰冷中年人脸上的惊愕神色，恶作剧的心情好不痛快。

要不再抱一个吧？一辈子匍匐在事业上认认真真为别人卖命的可怜家伙，大概这一辈子都没有被自己子女拥抱的机会了。

不过，这也太矫情了。把尽职尽责的关心当作父爱的替代品，怎么想都是他金泰亨自己自作多情。再有更多，就显得他脆弱了。

“我走了。医生，回见。”

有关于和这位家庭医生的最后一面，金泰亨回忆过很多次。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贯穿塔顶的夏季旋风最后又让他眯起了眼。

站在明亮人造光亮下的医生脸上的惊讶表情已经褪去，对方很快恢复到了严肃、专业的中性角色里。

在未来某天，金泰亨翻阅到了研究员那几日的私人工作记录。里面有几段话，他想应该就是医生最后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藏着的心情。

日记中，研究员写道：

“……即使在唯物科技已经如此发达的时代，一些传统地区的人们仍然将精神力解释为某些宗教中记载的神力或者神性。包括当代建立起精神力研究理论的先驱之一，金氏的创始人晚年也曾一定程度上受到过这种解释的影响，曾在演讲中将人类精神力的涌现比做为‘神性的证据’。”

“年轻时，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还记得在创世院进修的时候，某个无聊的白天，我特地与学院开授相关课程的教授辩论过此事。不仅如此，我还将辩论中的论点一一记下来，整理成了文档，最终怀着冒昧的心情，投递到了他的邮箱中。后来，和以前的许多次一样，没有收到他的回信，他应该也没工夫在来自世界各地的自荐邮件中专门挑出我的邮件来看。”

“……与人辩论的过程是开心的，可做研究的过程是孤独的。那时候我还会想，是不是他在年轻的时候也会经历这种迷茫、痛苦，却又要故作坚定、从容的时刻？我不清楚，今天我才想起来，我已经许多年没跟他说上过话了。现在的我也不会耐心地阅读每天来自世界各地的邮件，但今天我特地去邮箱里找回了当年那个文档。一些观点锋利得像是把刚刚磨好的新刀，尽管有为了讨好的嫌疑，但也无法遮掩那是个自大而又狂妄的年纪，原谅我已无法苟同。”

“我发觉，随着年纪渐长，一些感性认识已经逐渐开始朝我挥手了。它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咄咄逼人，那么使人困惑，有时反倒令我感觉到久违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