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研究员说过的话在金泰亨脑海中响起。
金泰亨站在门外,没有往前再踏出一步。目光之中,葳蕤的金光犹似烈火,正被这阵穿过他的精神飓风吹动。
从那阵风中,他听见了无数生灵生前的呐喊与求救。他们的声音不再细如游丝,反倒刚硬如一把又一把长剑,穿过他的头颅,留下一道又一道令他发疼的血痕。
他下意识抬手拂过了自己额头,但是除了冷汗,什么也没摸到。
“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郑允修从口袋中拿出手套戴上,在门外蹲了下来,将一个因为门被打开而滚落出来的身体拾抬了回去。
“马德里·金去世前,研究所里的不少同僚都已出走,只有约当·郑这一个学生留在了他身边。实际上,马德里·金非常欣赏这个比他自己更加八面玲珑的年轻人,直到某次谈话中,这个学生向他袒露了留在自己身边的原因:”
“‘精神体若是无法由基因的手来控制,那我们便用手术刀来栽种好了。让它们去到该去的地方。’”
“‘您是这世界上最了解精神体的人,如果由您来牵头有关精神体移植的课题,研究必然进展飞速。’”
“温和的金老教授第一次厉声训斥这个学生。尽管如此,或许到死他也未必能回味过来,这个学生是从何时起在金家人的研究所里架空了他的权力,并秘密开展了如此久的残忍实验。”
“为了研究精神体从精神力者到非精神力者的异体移植效果,他们消耗了许多从各地送来的精神力者。这里只不过是被废弃的旧址之一。”
金泰亨无意间瞥了那具身体一眼,瞳仁猛然一缩。当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画面会成为他未来十年里的梦魇——
那个人向外伸出的手指上皮肉已经脱落腐烂,裸出白骨,沿着手臂流出的黄色脓水已然干涸。整个折叠在胸前的头骨前侧,额头被划开了一个规整、平滑的洞。或许是因为光线太过昏暗的缘故,那个洞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金泰亨盯着那张安详沉睡的表情,向后倒退了半步。沉默半晌,最终只问出一句:
“那是什么?”
郑允修站起身,将脏污的白色手套丢到脚边。低着头,看着那具尸体回答道:
“精神体的献祭者之一。手术时,整个连着额前叶的精神体都会被取出。”
金泰亨紧缩的眸子转向研究员,忽然轻声说道:“我会杀了他。”
郑允修身形一滞,没反应过来金泰亨要杀了谁。
“谁?”
“显而易见。”少年表情木然,声线比往日更加低沉沙哑,“您的父亲,郑文汀教授。”
听见“父亲”那两个字眼,研究员浑身一震,缓慢地转过头说道:“如果我说,你的家族,你的父亲,为了这项研究背后的巨大利润,乃至现在都在操纵着这一切——”
金泰亨平静道:“那就,杀了他们所有人。”
“可你——”
研究员走近了两步,盯着金泰亨的眼睛逐渐变得幽深,毫不留情地朝着方才面前这个口出妄言的少年人发出了如铁板一般的冷酷质问,“别忘了,泰亨,你也是金家人。过去和未来,金氏谋取的每一笔如洪水般的财富里,都有流向这条血腥长河的一支。金氏药业取得的每一个突破性成果,也都背负着成百上千条人命。”
“而你,生来就享受着这份血腥下的荫蔽,并且在此之前毫无愧疚之心的金家少爷又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背叛、谋害你的父族呢?”
面对如此指控,金泰亨反倒显得异常冷漠:“医生,我并不觉得由我来终结这种荒谬的事情需要任何资格,也无法对我的出身产生任何可怜而又低贱的歉疚。只是这件事让我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恶心,于是就打算这么做了。难道你觉得我还需要获得任何人的许可么?”
郑允修眯起眼:“所以你的打算是认真的?在这之前,你不是刚才谈论到‘忠诚’的觉悟——”
“那是对金氏的忠诚。”金泰亨的眸光一闪,不容置喙地说道,“而非对金氏某一群人。在我看来,如果不尽早铲除这些因为私欲而产生的沉疴积弊,金氏才真是走在了自取灭亡的道路上。”
金泰亨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这扇阻隔人间与炼狱的陈旧大门,再无留恋,转身离去时,冲这里唯一一个听得见他说话的下属命令道:
“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把地下的所有都给烧掉吧。”
少年孤身走进了来时狭窄的坍塌甬道,身影很快隐没在前方的昏暗光线之中。然而,他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番话却令郑允修久久伫立在原地。
“研究员,你自作主张的试探行径可以适可而止了。第一,不是每一次我都有回答你的耐心。第二,请你明了,需要战战兢兢取得金氏信任的那个人并不是我,而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