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金泰亨逐渐放轻了呼吸。面对从研究员口中冷静倾倒而出的陈旧往事，一幅一幅画面正在他的眼前展开，周围细若游丝摆动着的无形磁场，则变成了编织梦境的彩线，这些混乱的颜色里，或许仍然残留着某段频率，记载着当年鲜少有人知晓的真相。

“上个世纪末，在那个在精神力者尚未走进人们视野的年代，第三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部分国家签署停火协议后宣布成立了联盟政府。初期的联盟政府为了振兴战后经济，第一时间将战略重心转移到了工业界和科研界。正是在这时候，马德里·金作为精神基因研究的前沿领袖获得了政府的信任，组建了一支由联盟国顶尖生物科学家们组成的研究小组。此后的十五年里，他们便在马德里·金的故乡的某块土地下开始了一个与人类前途命运紧密相关的精神基因研究计划。之所以如此低调，是因为当时的政府高层敏锐地嗅探到了未来精神力者的威胁性，不希望在战后挑动民众的敏感神经。”

“在研究所中，马德里·金的研究目标是定位有关精神力表达的基因片段，为精神基因的编辑技术奠定理论基础。在这之前，学界已经有人对此开展了一些公开讨论。”

“当时的学者已经发现，与精神力有关的基因片段实际上存在于每个人体内，但只有当这些基因显著表达时，人类才会成为精神力者。大多数学者认为这种基因遵循基本的遗传规律。例如，亲生父母如果是精神力者，或者家族中曾经出现过精神力者，那么后代出现精神力者的可能性会更大。然而，在还未普及精神力检测的年代，并没有足够的数据来支持或者推翻这种论断。宏观上的统计数据样本过少，科学家们只有从已有的个别精神力者身上进行研究分析。于是，从人群中寻找更多的精神力者便首先成为了要紧事。”

“出于研究的保密性质，以及身体素质等因素的综合考虑，政府最终决定从退伍士兵中筛选通过基因检测的精神力者自愿加入研究计划。”

“在台面上，政府宣布为各个联盟成员国的退伍士兵提供三年的免费医疗体检。实际上，在体检过程中，这些士兵们会在不知情的前提下额外进行一次精神基因检测。通过检测的士兵会私下收到联盟的特殊补贴，以及一份要求终生保密的补偿合约。”

金泰亨嘲讽一笑，“这补偿合约，恐怕补偿的不是战时伤损，而是一份卖身契吧？据我所知，退伍士兵们在回归社会后通常都会出现心理问题，即便是有补贴金，生活过得并不顺利，身上要是留有旧疾，连工作都不一定有保障。呵，这些签署补偿条约的人里头又有多少人是‘自愿’的呢？”

郑允修垂下眼帘，没有置否。

金泰亨略微思索后，问道：“不过，按照现在精神力者在人群中的出现概率来看，从退伍军人中筛选出的精神力者……恐怕还远远不足以达到研究的需求吧。这个实验室里残留的精神力频率至少已经超过上千条了……”

“事实上，一开始的精神力检测并不能像现在一样准确地分辨出每个人的精神力等级。并且，由于这些士兵的年纪较大，精神力检测的准确性也因此受到影响。所以，当时对精神力者的检测标准放得很低，大约有1%的士兵达到了标准，最终，这里面80%的士兵都陆续选择了接受补偿。最终，这个计划中一共有3298名士兵参与到研究中。”

尽管已经预料到希望渺茫，可金泰亨还是追问道：

“在此研究中的生还者数目？”

“不超过二十人。”郑允修深吸了一口气，“但在计划失败之后，联盟军第一时间清剿了知晓内情的实验者。所以，现在这个数字已经被更新为——”

“零。”

“所以，除了那篇有关精神体结构、让马德里·金永垂青史的论文，他们到底用这些人的性命换来了什么真相？”

郑允修闭上眼，徐徐吐出一口绵长、虚弱的气息。

那个使得研究员的肩膀不自觉下沉的真相正穿插在这些画面里：首先是一些争吵，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一阵警报声之后，这里便陷入了一场极夜似的漫长沉寂。

空气中漫无目的游荡着的残留细丝，原来是某场有关人类命运的宣判之后，无数生命留在此处的破碎回声：

“在经过上千次的理论推导和实验验证，并且牺牲了上千位仅仅留下代号标识的精神力者以后，马德里·金终于放下了让未来人类集体进化为精神力者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