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被一把摔在了舱室的房门上,因为田柾国力气过大,胸口被死死抵住,他不禁咳嗽了两声。
“闭嘴。”对方呵斥道。
与此同时,田柾国已经将手里的刀收回腰间,重新抽出了一把手枪紧紧抵在了金泰亨的腰上,另一只手仍然掐着金泰亨的脖子。
房间中只有从房门猫眼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为数不多的声音,只有门外的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和金泰亨的气喘声。
“放开……我……”
越是挣扎,金泰亨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愈大,他双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由于力量过分悬殊,这么做无济于事。
因为逼近窒息,生理性的眼泪很快从金泰亨的眼尾涌了出来,田柾国却无动于衷地紧盯着猫眼外的状况。
正逢路过一队紧急得令的士兵,田柾国侧过头,避开了猫眼的光线,反而离金泰亨的脸更近了几分。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进至呼吸可闻。
即便是光线昏暗,良好的夜视能力使他依旧能够清楚地看清金泰亨的表情。
金泰亨已经不再随便挣扎,而是稍微仰着头,从他虎口的间隙中透出一点空间得以呼吸。感觉到门外有人,反而安静了下来,压低声音,拉长了气息,胸口的起伏很缓慢。
正当田柾国以为金泰亨终于老实下来了时,金泰亨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面罩,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要把那副面罩摘下来。
“你……”
田柾国一怔,看见金泰亨的双眼竟然在黑暗中忽然泛动起了金色的光晕,瞳仁的纹路竟然逐渐清晰起来。
不好!
这一次,他竟然未能抵挡住金泰亨的精神力。一道侵略性极强的频率毫无征兆地冲入了他的大脑,就连他的眼瞳也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精神海的防护几乎只抵挡了十几秒钟就反被突破,下一秒,田柾国感觉到整个头皮都像是过电一样地发麻。
这样的情况田柾国只在最初训练的时候碰上过。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面前的人精神力完全压制了他。但……
这怎么可能?!
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掣肘,田柾国咬了咬牙,下一刻,眼前一黑。面罩被那只颤抖着的手掀了下来,紧接着,他的枪也被丢到了地上。
田柾国眯起了眼,向下朝金泰亨投射出似虎狼般威胁的眼神。从房外透进来的点光刚好照在了他的眼瞳上,眼珠深处,黑金色和淡金色两种光芒相互交织缠绕。
凌乱的黑色短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头上。和七年前他们最后一面相比,他的眉眼早已长开,轮廓坚毅锋利,眼神如冷锋,鼻梁硬挺,唇瓣紧抿着,下颚紧绷。
当年的天真稚气早已不知所踪,周身只剩下了潮湿、血腥、危险的气息。
但真正让金泰亨感到震撼的并非是他的力量所带来的威胁。而是那双从头到尾都视他为死物的、陌生的眼。
即便是处于被动中,仍旧面不改色,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如果不是金泰亨认出了田柾国的精神力,仅凭这样一副与幼时大相径庭的容颜和气场,金泰亨绝不愿意将这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田柾国联系在一起。
金泰亨目光不定,几乎是用气声说道:“你不记得我了……”
下一刻,田柾国感觉到精神力的控制已经撤走,回过神来时,再没有轻易对金泰亨动武,反而重新打量起了面前的人。
金泰亨喃喃重复道:“你不记得我了……”
出乎意料的,田柾国似乎并非对金泰亨毫无印象,反而勾起嘴角一笑,压低声音道:“当然记得。你是金韩财团的三公子,金、泰、亨。”
金泰亨一呆,此话一出,他反而听到的是那个反面的答案。
他刚一张嘴,欲说什么话,却被田柾国死死捂住了嘴巴。
田柾国几乎是贴在了金泰亨的耳边说道:“要是不想死,就给我乖乖安静待着。”
金泰亨竟然真的不说话了,就这么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盯着田柾国的眼。炽热不稳的鼻息扑在对方的手心,隔着战术手套,田柾国竟然也能感觉到手心在微微发痒。
毋庸置疑的是,金家的这个三公子的确如传闻中一样,拥有着惊为天人的顶级颜色。
然而即便是在军队中生活许久,来到这群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中后,田柾国也未曾有过被鲜嫩容颜打动的心情。在他看来,这群人只不过是一群在酒林肉池、声色犬马中放纵享乐的动物。一旦耽于欲望之中,就会得意忘形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现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金泰亨,于他而言,和外面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只是……
仍有特殊的一点:他没有撒谎,他的确记得金泰亨。但也只是从多年前和闵玧其的谈话中隐约判断出,他们曾经有点什么前缘。
好吧。他得承认这一点,这一次任务之所以指派他来,也是因为他听说了有这么一号人物在这艘船上,所以主动递交了申请。本来只是想在完成任务时顺便打听一番,也没想到会这么直接碰上。
说不一定真是两人的缘分。
田柾国竟然笑了,笑起来的样子也很恐怖,盯金泰亨的脖子,就像是咬上了猎物一样。
“听你的语气,我应该认识你。嗯?”
因为距离过近,田柾国没想到现在竟然从一个男人身上闻到了一点香味。刚刚的气氛实在是太过于紧绷了,他应该早点发觉的。
门外的脚步声依旧嘈杂凌乱,听起来,金家的人应该发现命案现场了。
金泰亨仍然无法答话,纤瘦的手覆上了田柾国捂住自己嘴的手,没有挣扎,反倒更像是……想要和面前的人贴得更近一点似的,手指覆盖在对方的手指上,自己却闭上了眼。
田柾国敛着眼皮,觉得金泰亨很奇怪。明明刚刚爆发出的精神力非常人所有,整个人现如今却陷入了一种尤为虚弱的状态。他能感觉到这人并不畏惧他,提到要命的威胁时,也不像他以前遇到的人一样惊恐。只是看上去情绪很不对劲,气息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平缓。
金泰亨没有回答他的话,田柾国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竟然就这如此贴近且怪异的姿势保持了将近两分钟。
直到田柾国惊讶地发现捂住金泰亨的手心一片湿润后,他才稍微松了松手。
“你哭了?”
田柾国第一反应以为是自己把对方吓哭的。一时间竟然觉得金泰亨前后的反应对比起来竟然蠢得有些可笑,这下他彻底松手了,倒想看看对方完整的表情。
金泰亨狼狈地低垂下头,没有看田柾国的脸,盯着地板的眼神中也难掩惊讶。
自己竟然哭了?真是……
太好笑了。
金泰亨,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也太贱了。
但下一秒他就清晰地感觉到了喉头的酸痛,尤其是在听见田柾国的惊异后,他感觉到身体当中一直隐忍着的某种东西马上就要烧起来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抖。
紧接着,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涌了出来。他用双手挡住了自己的脸,贴着舱门,整个人下一秒脱力得几乎快滑到地上。田柾国抓着他的肩膀,让他不至于跌坐在地。
“你倒是好笑。”田柾国压低声音,无所忌惮地说道,“刚刚还装得那么不卑不亢的,现在哭得跟个三岁小孩似的。可惜了,哭得再厉害也没用噢。如果把外面的人引来了,我不会留你的命的。”
田柾国每多说一个字,都好像催化剂一般加剧了金泰亨浑身具体的疼痛。没过多久,金泰亨痛苦地点头,抓着田柾国坚硬的手臂,用颤抖的声线说道:
“对,你该杀了我。你的确应该杀了我。”
他深深喘了口气,竟然真的整个人跪在了田柾国的面前,抓着田柾国那只拿过枪的手臂,声音嘶哑道:
“杀了我——”
到最后甚至还把枪给田柾国捡起来了。他向上用泪眼望着田柾国的脸,却用枪口抵住自己的脑袋,一直恳求着让田柾国开枪杀了他。
田柾国自认已经见过了不少生杀予夺的大场面,但现如今遇到个跪在面前他一心求死的家伙,还是真是第一次。
他收起了枪,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打算拿枪吓唬吓唬金泰亨,压根没想过开枪发出什么动静,要是想解决金泰亨,他一只手就做到。
田柾国扫过金泰亨的表情,挖苦道:“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精神病吧?最好别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现如今,没有受到过专业训练的精神基因者亦有风险患上一些因为精神力失控而影响神智的病症——这类疾病现在归属为精神病中的一类。
田柾国就着这个姿势,微微抬起了金泰亨的下巴。看上去也不像是失去神智的样子。
只是那双盯着他泛红的眼,几乎是有魔力一般吸扯着他,竟然真的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对方的痛苦。
那地方所蕴藏的秘密仿佛吃人的深渊,又仿佛没有出口的旋转迷宫,庞大的、无可言说的情绪几乎充满了整个世界。
但在那一瞬后,田柾国就完全清醒过来。他并无同情,只当是金泰亨突然发了疯,反倒在心中定夺着是否真的要把这个目击者给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