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计划这天午夜离去。

除了亚利塔纳，所有人都显得神经质的不安。他们有一种混合着不安和沉重的心情。

在这个时空孤子中已经滞留了快一个月，虽然明知这是两千年前遗留的幻梦，可是身边生活的都是真实的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而他们知道一切的结局，却无法言说，因为没有意义，因为什么也无法改变，他们是无法带走任何东西的过客。

他们都有一些朋友需要道别。

只有亚利塔纳那样平静地告诉他的弟子和他的病人，他不会再回来。他为他们祝福后，便离开了他那已经改成医院一样的居所。

明明他们之中，在这里行医、治病、收徒的他是牵绊最多的才对。但那些眼泪和不安，一如他一开始平淡地接过一样；他又平淡地、轻而易举地放下了。

这个人一向如此坚定，这有时让吸血鬼生畏，又有些羡慕。软弱本该是人类的缺陷，几乎已经可以说成是本质的缺陷，那过于柔软无力的心脏和大脑的先天缺陷。

然而第一次见面时起，他就感觉到，这个人铁石心肠，就像一块无比坚硬的岩石，难以弯折的钢剑。他会滞留在那条腐烂的裹尸布里，不过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和方向。

格里高利找到了加拉罕。他正坐在无人的花园里的柱廊下，手中拿着小刀在雕刻着什么。

终于串起来了，格里高利心中暗想。这条莫比乌斯环，终于要走回一开始的起点了。

“‘加拉罕、格里高利、安息日、亚利塔纳，在水下？’”

“啊！我的老天啊，你走路能带点声吗？”加拉罕吓了一跳，停下了手中的雕刻，“你会读心术吗？我才刚要刻呢。”

“因为我们见过这块石头。”格里高利笑道，“我们从黑暗纪元1126年5月来，这是光明纪元末年，大灾变初期，后面还有一整个失落纪元。大概是它两千年多后的样子吧。”

他简单地告诉了加拉罕，他们如何在奇迹海的浅滩近海发现了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然后如何意外地从那个地方进入了这个时空孤子。

究竟是谁先谁后呢？这里已经没有先与后，这或许就是时空结构中的一条莫比乌斯环。

“我们看到的那块石头是褐色的，而且仿佛嵌在了海底，和这块很不一样。”

加拉罕擦了擦这块黑色石头表面刨出的灰：“这不是一般石头，和咬人荨麻一样，是夜族人特有的。我们一生中总是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很可能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们会携带这样一块‘石头花’，现在它的质地还很软，它就像一颗种子，当我们不再用特殊的魔法去保养它，它掉落在地，便开始如植物一般生根，仿佛嵌入地面，越来越硬，变得坚不可摧。往后再有族人路过，他们就知道曾经有同胞就死在附近，也许会找一找，帮忙收敛一下尸骨。”

“听起来挺有诗意。那你是打算把它种在这里了？”

“我还没想好。”加拉罕低头看着石头，仿佛在沉思。他似乎很少这么沉默，他本以为他惯于离别了。

“都行，随便你，虽然从时空上看，这是个循环结构，”格里高利一副看热闹不嫌心大的样子，“但我还挺好奇，要是你偏不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呢。”

“出去之后，不如和我们一起旅行吧。”格里高利突然道。

“什么？”加拉罕吃惊道。

“安息日应该也跟你提起过吧？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不是应该继续冒险吗？去到最西边的‘希望之角’吧，夜族人似乎很少到西陲。那是……一有意思的地方。很多人停在那儿，并不仅仅因为那是世界尽头。”

加拉罕笑了笑：“唉，我的陛下，我……”

格里高利立刻道：“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我趁你早点断了……”

“不不不，我不会再说那些话了，”加拉罕比他更惶急地辩白，“额，我，我弄懂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弄懂了什么？这回成了格里高利摸不着头脑，不过想起来他似乎最近没再送过情书了。说起来，那些情书他还从没打开看过。

他突然发现加拉罕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直接地看到大教堂，那圆顶上背对夕阳、迎接晨晖的光明女神，“哦？难道你最近开始想皈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