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比波妮更懂什么叫进退两难了。

更衣室里只开着一盏感应灯，冷白色光线从头顶落下来，把金属柜门照得反光。塞潘的手臂松松环着她的腰，看上去并没有真正用力，可波妮知道，只要对方不想放手，自己就算蹬得掉毛也很难挣开。

而薇尔芙还在等着她的回应。

“要让别人久等吗？”塞潘贴在波妮耳边，眼神里的笑意很淡，甚至称不上愉快。

深吸一口气，波妮用眼神警告塞潘不要乱来。

“波妮？”通讯接通，薇尔芙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不等垂耳兔开口，薇尔芙跳过寒暄，直截了当地表示她查到一些东西。

“资料是从帝国侧的星网看到的……我希望你别生气。”

生怕波妮打断，薇尔芙的语速飞快：“肺纤维化这个问题，现在普遍的研究结果都集中在对原晶衍生物，还有拾荒者分泌层里的特殊酶类的分析层面。”

“之前研究的思路可能都集中在组织修复方向，但如果换个角度考虑，呃我并不是在否认，只是在说新的可能性，因为目前为止我能看到的资料里并没有针对这方面的研究——”

似乎觉得这场通讯非常有趣，塞潘并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是把手掌按在波妮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

“我在论坛里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病例库。”薇尔芙说，“虽然数据不完整，但有个现象一直反复出现——”

塞潘垂下眼，并不意外地发现波妮浑身紧绷如同即将掉落的树叶。

她可没有打断科研交流的意思，塞潘抬起手，只是垂耳兔的耳朵正在小幅度地抖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要发出奇怪的声响。这么可爱的样子，实在让人很难不坏心眼地碰上一碰。

仿佛被交流电打了一下，猛地一颤，波妮差点当场跳起来。

“所以我觉得如果从细胞表达层面重新建立模型的话……”对另一边的场景一无所知，薇尔芙还在讲着她的思路：“只是每个因素的系数需要计算论证……”

暗戳戳用胳膊肘顶了塞潘一下，波妮努力稳住声音：“我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在听。”

“嗯嗯，那我继续了。”察觉到波妮并没对她擅自查东查西的行为不满，薇尔芙放松许多：“现在有三个方案，考虑到样本数量的问题，我认为对照组不用设置太多，可以先弄清三个重要因素之间的关系，然后等到下一次窗口期，我们拿到新的分泌物，再测试次要因素的变化情况。 ”

波妮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还挺有趣的，塞潘顺势握住垂耳兔的手，却没想到波妮飞速地躲开，动作快到袖口勾到她的扣子。

这是怎么回事，波妮抬头瞪了塞潘一眼，手上更加用力地拉扯。只是蛮力用错了地方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不知扯了几下，哧啦一声，塞潘的衣服竟被波妮暴力拽掉了扣子。

断掉的线头慢悠悠落到地上，看着塞潘裸露出的皮肤，波妮来不及脸红就要应对薇尔芙的疑问。

“波妮？”薇尔芙捕捉到了一瞬间的撕扯声：“刚才是……你身边有人？”

难道是帝国飞船上的访客，薇尔芙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攥住扣子，波妮飞快摇头，即使薇尔芙根本看不见：“没有。”

“可刚才明明——”

“是仪器的声音，”波妮扯谎，“加热温度太高，有时候就会这样，你用微波炉热饭不是也时不时炸两声吗？”

“也是。”薇尔芙将信将疑地点头。

好在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实验，话题很快又被拉回正轨：“总之我想申请一点拾荒者的分泌物样本。”

“还有基础实验室使用权限。”

薇尔芙补充：“如果我的方向错了，最多浪费几天时间；但如果有价值的话——”

如果面前有一扇镜子，也许薇尔芙会发现自己眼神中的渴望和执拗：“拜托了，我想试试看。”

通讯中沉默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可以。”

顾不得探究对方的身份，薇尔芙愣住：“真的？”

“当然！”这次是波妮：“权限等下就开给你，样本编号也一起发。”

“贴着高危警示的仪器别碰，其他地方按照操作手册来。”

“天啊，波妮。”像是突然打开了一盏灯，薇尔芙的声音语无伦次地亮了起来：“你也许很难相信，但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

*

“怎么不笑了？”

通讯挂断，塞潘靠在柜门边盯着波妮：“刚才不是很开心？”

波妮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了几秒，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给对方好脸色：“你有病吗？”

“我可什么都没做。”塞潘示意身上破损的衣服：“这是谁弄坏的？可真难猜啊。”

“有意思吗？”竭力让视线避开塞潘训练得当的肌肉，波妮冷着脸问。

塞潘没说话，只是忽然抬起手，把什么东西从波妮肩上摘了下来。

是一根浅色的兔毛。

“紧张。”塞潘的眼神像是飘着漩涡的深湖，“生气，或者害羞。你都会掉毛。”

波妮的脸腾一下红了：“闭嘴。”

塞潘慢悠悠转到波妮身后：“藏不住的还有这个。”

“波妮。”塞潘抓住一个毛茸茸的短短的尾巴，声音压得很低：“知道吗？你总是把自己出卖得很彻底。”

*

终于走进Z98的实验室，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薇尔芙的激动不亚于凭空刮出一张百万星币的彩票。

分离、涂抹、静置、覆片。

检测到放入的样本，反应舱的屏幕缓缓启动。淡蓝色的数据流飞速刷新，空气里的消毒剂味道熟悉得让人长舒一口气。薇尔芙看着仪器上跃动的倒计时，一时间心跳得像是把积蓄都亏进了股市。

60。

59。

58。

盯着屏幕，百分百确定自己的思路没问题，薇尔芙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分析之后的证明。

【启动成功，预测本次用时180分钟。】

即使是帝国，配备在实验室的咖啡品质也十分一般——基于薇尔芙焦躁的心情，这条判断的可信度要打一个问号。

凌晨四点十七分。喝完凉透的最后一口，薇尔芙站起身，顺手把空杯扔进回收箱。

外面的天色仍旧漆黑一片，最后一组反应还没结束。

等待结果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薇尔芙站在白板前，咬开一只粗头水笔的盖子。

公式。箭头。注释。被划掉的和新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