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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舞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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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时常觉得她和塞潘的世界线并不该缠绕到一起;但是事与愿违,她偏偏在倒霉透顶的一天,做出了一个令她常常后悔的决定。

如果硬要为一切找个开头,波妮会毫不犹豫地把那根海盐味的能量棒当作罪魁祸首。

太咸了。

更坏的是,两分钟前,她跑出来的模型结果又一次和预期截然不同。

拜托,波妮捂着额头,只觉得公式里的拉丁字母面目可憎。

不干了。

深呼吸好几次也哄不好自己,波妮转头就冲出实验室打算换换心情。

有什么大不了的,模型不做人,她也不做兔子了。

假面酒吧的门一推开,热浪就和侍应生递来的面具一起扑到波妮脸上。

对写了大半个月论文的波妮而言,混乱的声音、光、气味和拥挤的人群无疑是一场盛大的丰容。低频鼓点在地板深处震动,混乱的声波一下一下顶着脚底,像整座建筑都在跟着享乐者的心脏跳动。半空中的投影流淌着紫红色和蓝绿色的光线,闪烁时短暂照亮每一张覆盖住身份的面孔。

太棒了,波妮一口喝干草莓味的甜酒。这里没有实验报告或是偏离预期的结果,这里只有酒精和舞池,陌生人的笑声中流露出心知肚明的隐瞒和无须解释。

吧台灯光扫过波妮的脸,银白色的假面边缘像是一片锋利的月亮。

调酒师把一杯冒着冷雾的酒推到她面前。

“‘庆祝我们又活过一天’,”对方的金属色指甲闪闪发亮,“这是最近相当火爆的一款。”

“闻起来没什么酒味。”波妮抽了抽鼻子:“大家最近都这么克制?”

又是一个自以为海量的客人,调酒师腹诽,表情上却仍然是热情洋溢的笑容。

波妮端起来一口喝下去。

辛辣感顺着喉咙下滑,像有人把一条点燃的细线丢进胸腔。波妮苦着脸缓了两秒,只觉得冲天的酒味在嗓子眼弹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很好。

终于有东西比论文更不讲道理了。

迎着调酒师惊讶的眼神,垂耳兔把空杯往吧台上一放。

“再来。”

两杯过后,波妮已经把“再来”这个词说得非常熟练。

一小时后,她开始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好理解。

有什么好焦躁的呢?波妮钻进舞池,在纷飞的亮片和热裤中胡乱地摇晃。

“亲爱的酒鬼们!”驻场的乐队轻而易举地挑动氛围。“接下来是一首迷幻风格的电子舞曲!”

跟着上头的人群激动欢呼,波妮不小心撞到擦肩而过的客人。

“这么早就要走吗?”垂耳兔随口问道:“她们的歌单才刚开了个头。”

听说后面有的是更劲爆的调子。

那人有些意外地看她,深绿色的眼睛被红色的面具映衬,宛如一颗出现在解构主义展览上的祖母绿宝石。

一个危险的搭配。

波妮眯起眼,一颗喝多的大脑让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艳粉色的假发上。

“我弄错了。“垂耳兔没什么诚意地道歉:“你是新来的脱衣舞娘吧?这身打扮挺滑稽的。你适合……嗯……总之不要用这么庸俗的粉色。”

对方低下眼,那双绿色瞳孔在面具下微微收窄。

“试试深红,”波妮挥手,“对,深红,这样你收到的小费起码能翻上一倍。”

“听起来我能在你身上赚到一笔?”对方的目光在波妮身上意味深长地扫过。

“有什么背后的难言之隐吗?”波妮信口胡说,假面歪了一点也懒得去管:“我们也算是进入初步了解的阶段了……你为什么来这儿?家中有个重病的母亲?刻薄的姨妈把你赶出家门?还是妹妹的学费又又又交不上了?”

垂耳兔伸手去勾对方皮衣的细带:“十万星币怎么样?我们去 VIP 包房。“

对方安静了一秒,像是愣住,又或者在考虑从哪里开始分尸。

但她很快改了主意。扫掉波妮的手,舞娘挑起眉毛:“你想看我跳舞?“

“不跳算了。”莫名感到一阵凉意,波妮嘀咕着转身要走,手腕却被猛然按住。

“跑什么?“舞娘把垂耳兔困在身体和墙壁之间,动作中强势得不容置疑:“包厢的门在这边。“

稀里糊涂坐进宽大的沙发,波妮适应了一小会儿才看清全屋的布局。暗红色灯带贴着墙角缓慢流动,像是一条条不肯闭眼的蛇。面前的茶几上,昂贵的酒瓶在灯下排开,晶亮得像一排等待犯错的证据。

“啪。”

神情莫测,舞娘随手将外套扔到一边。

像是被声音抽了一鞭子,波妮吞下口水,情不自禁坐直了一点。

舞娘没有立刻开始表演。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然后垂着眼打量波妮,像是在思索什么。

包厢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隔着厚重墙壁,外面的音乐一丁点都传不过来,豪华空旷的包厢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地撞过来。

波妮后知后觉地开始不自在。

奇怪,明明是她花的钱,明明是她把人带进来的。可从进门开始,波妮的主动权却比舞娘的衣服更快地脱落到地上。

“你不跳吗?”咽了咽口水,为了证明自己依然掌握着什么,波妮率先开口。

舞娘轻轻笑了一声。

“跳。”她说。

“但我总得知道客人喜欢什么。”

塞潘的声音很低,尾音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诱导。

波妮本能地觉得危险,可过量的酒精把她的警报系统泡得发软,于是她认真思考了几秒,那样子像极了一位正在审阅采购成本的严谨甲方。

“嗯……“

“腿长的。”

舞娘点头。

“还有呢?”

“腰上有劲的。”

“继续。”

“最好脾气差一点。”

舞娘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波妮脸上,那双深绿色的眼如同在昏暗灯光下伺机而动的野兽:“为什么?”

波妮理直气壮:“脾气太好的没意思。”

“刺激,”她比划,“干这行的……你应该懂吧?”

舞娘沉默两秒。

然后笑了起来。就连肩膀都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听见什么格外有趣的东西。

“看来我很符合你的标准。”

“当然。”喝醉的兔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你长得就像会把老板打一顿然后自己夺权当老板的类型。”

她已经很多年没遇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塞潘心想,她本来只想逗逗对方,但现在——祝愿对方明早醒来的时候不会后悔。

她抬手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黑色的领带顺着衬衫蛇一般地滑行下来。

音响打开,钢管周围的灯光变得迷幻,冷光照在舞娘脸上,勾勒出假面的边缘和五官的阴影,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雪面上的一道裂痕。

仿佛忽然被按下暂停键,波妮像块受到强力吸引的磁铁。再没时间说些胡言乱语,她只是盯着对方,目光从锁骨滑到肩线,再从肩线落到那双修长的手上,然后,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完蛋。

这舞娘的身材为何如此犯规。

她不是热烈奔放的类型,甚至可以说和酒吧里那些擅长把每一次转身都甩出香槟泡沫的表演者毫无相似之处。她的动作冷、慢、利落,解开袖口时像在拆卸一件危险武器,松开腰带时又像在给猎物展示即将落下的绳索。

靴跟落地的声响被节拍无限放大。

一下,又一下。

她绕过茶几走近,粉色假发和面具遮住神情的细节,却遮不住她唇边那点薄薄的笑意。波妮本来想往后靠在沙发上,好伪装出一种成熟客人的从容,可沙发柔软得过分,一陷进去,那些昂贵的皮革和棉花便将她捕获。

垂耳兔动弹不得。

舞娘已然俯身,指尖撑在她身侧。

波妮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很紧张。”

“胡说。”波妮嘴硬:“我……我……我只是觉得你业务能力有待观察。”

“哦?”舞娘偏过头,膝盖已经压在波妮大腿的旁侧:“那您要如何才能满意呢?”

垂耳兔本想挑剔几句,可她的视线不合时宜地落在对方敞开的领口上。半开的衣领里似乎藏着纹身,舞娘收回一只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膝盖,像是一只夜半从洞中现身的蝎子,偏偏那点触感又在酒精里被无限放大,顺着腿骨一路爬升到脖颈。

波妮不由自主地僵住,像是察觉到她的紧张,舞娘恰到好处地放缓了节奏。

然而不等垂耳兔松一口气,对方却忽然伸手,极轻地勾住她脸侧歪斜的假面:“您的身份似乎要泄露了。”

波妮心里咯噔一下:“别动。”

可惜喝多的人发号施令没有多少威严,舞娘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微微用力,将那片银白色假面扶正了一点。

然后。

一秒都不到的间隙里,她看清了波妮的脸。

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像错觉。

但波妮还是感觉到了。她仰头看着对方,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你认识我?”

舞娘显然没有说真话:“现在认识了。”

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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