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妮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可她还没来得及追究,对方已经重新直起身,动作自然到仿佛刚才那一点停顿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音乐恰好在此时切换,鼓点变得更低,更慢,像某种贴着肌肤爬行的暗流。
她真的开始跳了。
波妮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俗套的酒吧节目,但现实狠狠抽了她一下,提醒她少拿庸俗想象污染这个离谱的世界。
舞娘——当然,彼时波妮还不知道她叫塞潘——并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取悦客人的工具。她每一次抬手、转身、俯身、后撤,都像在重新划分领地。她的靠近并非讨好;她的退开更像允许,允准猎物在天罗地网中喘息。她的掌控冷艳到近乎傲慢,如同一条鳞片在湿热夜色里无声游过草叶,追踪者猛然醒悟之时已经落入陷阱。
她得走了,波妮不自在地想要起身;她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被节拍压着,乱成一团理不开的迟疑和渴望。
“那个——”垂耳兔清了清嗓子。
舞娘一步步走近,直到膝盖几乎碰到她。波妮本能后缩,对方却只是垂眸看她,唇边笑意淡淡,像是在纵容她这点不成气候的逃跑。
“这就要结束吗?”
波妮鬼使神差地摇头:“没有。”
“那你躲什么?”塞潘贴得更近。
“我……坐累了想换个姿势。”
狗屁的累了,波妮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
舞娘像是终于被她的反应取悦,俯身拾起落在沙发边的领带,绕在指间轻轻一拽。那截柔软的布料在灯下划出弧度,是一条危险却被驯服的蛇。
“波妮·哈维森。”
这个名字一出来,垂耳兔立刻酒醒了七分。
心里的吐槽恨不得把整间包房塞满,波妮脸上却还假装着冷静:“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舞娘摘下面具,可笑的假发也被她一并扯下。伪装褪去,她那酒红色长发沿着肩线散落下来,像一场温度很低的火。
“重新认识一下。”她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塞潘。”
“你也许听过我的名字。”
脑子一秒卡住,波妮盯着她,想起诸多新闻报道里主持人那微妙的语气。
女王陛下的妹妹。
以黑曼巴和金蝎血统闻名的危险人物。
如果在私人场合遇见她,首先保持礼貌,其次保持距离,最后,祈祷她今晚心情不错。
这是个连反对者也不敢当面高声喧哗的角色。
而波妮刚才干了什么?
她说人家是新来的脱衣舞娘,还问她是不是家中有个重病的母亲。
空气中的沉默震耳欲聋,波妮一时间只能庆幸自己没有色迷心窍,把手伸进对方敞开的衣领。
世界真是场离谱的荒诞戏。
缓慢站起身,波妮盯着地面:“殿下。”
她试图保持体面:“今晚的事是个误会。”
塞潘却没有轻轻放下的打算:“十万星币的误会?”
波妮:“……”
真想抽死一小时前的自己啊。她闭了闭眼。
成年人,遇到问题要冷静处理。
“钱不用退了。”
动作比脑子更快,抽出信用卡扔在沙发上,波妮转身就想跑。
手腕却再一次被扣住,仿佛波妮下意识的逃跑路线已经被对方预演了千百遍。
“急什么?”塞潘声音贴近:“不是你要看我跳舞?”
波妮磕磕巴巴地拒绝,塞潘却平静地捂住她的嘴。
“我没在征求你的意见。”
天旋地转中,垂耳兔被重新按回沙发,那一夜后来变得断断续续,却并不是被当事人全然遗忘。记忆如同被酒精浸湿的纸,许多字迹晕开,只剩下几处鲜明得让人不敢细看的颜色。
冰凉的指尖。热带鱼一样涌动的灯带。绞缠在一起的面具。
还有塞潘低声在耳边逼问,问她不是喜欢脾气差一点的吗?
第二天醒来时,波妮望着陌生天花板,整个兔子静止了足足半分钟。
头疼。腰酸。嗓子干。
好在边桌上放着水,波妮挣扎着从餐碟里拿起一瓣切好的柠檬,酸味滴进杯里又流入喉咙,波妮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总算觉得舒坦了一点。
回头看向罪魁祸首,只见塞潘坐在窗边,已经重新穿回整齐制服。她单手划过光屏上的文件,神色清醒得不像喝过酒,更不像刚经历过什么暧昧不清的夜晚。
听见动静,她甚至没从密密麻麻的字行中移开视线:“醒了?”
波妮抓住被角沉默。
她想尖叫。但尖叫显得不成熟。
她想骂人。但骂塞潘显然不理智。
她想装死。可惜对方看起来不像会善良地配合她。
于是波妮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二十多年来修养出的全部社交礼仪,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殿下,昨晚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塞潘手指一顿。
波妮继续阐述她的立场:“成年人之间的意外不必过度解读,您忙,我也忙,大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完,她掀开被子下床。
非常好。
冷静,体面,只要她走得够快,羞耻就追不上她。
然而塞潘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传来:“议长知道你在假面酒吧点了什么吗?“
波妮脚步一停。她回头,面无表情:“您威胁我?“
塞潘关掉光屏:“别紧张,我只是好奇。”
波妮:“……”
喝酒误事。绝世混蛋。
垂耳兔很难说,自己当初执意要来Z98,是否掺杂着一点避开塞潘的激动和高兴。毕竟酒吧一夜后对方就像个幽灵,时不时在宴会上、学校中、甚至是邮箱里留下痕迹。
而现在——
Z98 的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
走下飞船,站在门口,塞潘隔着半个实验室锁住波妮的动作。
“好久不见。”
转身收拾数据,波妮动作快得像是实验室里忽然起火。她把记录板塞进消毒柜,样本管推回冷藏舱,再把手套摘下丢进回收口,全程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没给塞潘。
逃跑第一原则:不要回头。
关上更衣室的门,落锁,换衣服,洗净双手。
一气呵成。
很好,很安全——如果不是波妮身后的空气忽然凉了下来。
她猛地回头。
塞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你——“
话没说完,腰已经被从后方揽住。
塞潘的手臂箍得不重,却轻而易举地限制住她所有动作。隔着一层衣料,她的手指贴上垂耳兔的小腹,悠然自得地打着圈。
“别发疯。”波妮压低声音,耳尖烫得几乎冒烟:“这里是实验区,到处都是监控。”
“所以?”
“所以你松手。”波妮咬牙:“你要是敢得寸进尺,我就打死你。”
塞潘贴在她耳边笑了一声:“这么凶?”
那点气息擦过耳廓,波妮整个人都麻了一下,像有人把细小电流顺着脊柱推下去。她恼羞成怒地挣了挣,可塞潘纹丝不动,甚至还很有余裕地替她把没整理好的袖子捋平。
“你到底来干什么?”垂耳兔几乎有点咬牙切齿。
“执行任务。”塞潘轻描淡写。
深吸一口气,波妮试图讲讲道理:“事情过去那么久,就算你——”
“闭嘴。“
唇齿相接,波妮的话音被堵住。
那不是一个真正凶狠的吻,它更像一种强势的提醒。
冰凉而不容忽视。
波妮下意识推她,可掌心按到塞潘肩上的瞬间,她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害怕。不是面对捕食者时那种本能的恐惧,而是羞耻、恼怒、混乱,还有一点她绝不愿承认的熟悉感。
深绿色的瞳孔近在咫尺。
“你看。”塞潘的声音如同审判:“你总是这样。”
垂耳兔下意识反驳:“什么?”
然而,不等波妮问个清楚,她的光脑突然响了。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在更衣室里炸开,波妮心惊胆战地低头看了一眼。
通讯显示:薇尔芙。
短暂沉默后,塞潘慢慢勾起唇角:“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