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薇尔芙又醒了一次。

她不知道具体时间。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很暗的床头灯，浅淡的橙光贴着墙壁流淌。她躺在床上，身上出了汗，睡衣黏在后背上，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需要洗澡。

需要用热水把身上所有的不适全部冲掉。

但她没想过自己会被浴室镜里的倒影吓了一跳。

乱糟糟的红发，苍白的脸色，还有眼下的淡青。“你是一个风干后又泡发的番茄吗？”薇尔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没有反驳。

很好。

暂时没有发展出会反驳自己的第二人格。

热水从花洒里淅沥沥地喷下来。

水温比薇尔芙习惯的温度要高，烫得她才淋第一下就忍不住嘶了一声，但很快那种热意就顺着肩颈慢慢流下去，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揉开她身上的僵硬。

浴室里升起白色的雾气，薇尔芙捋一把湿透的头发，看见滚落的水珠在地面的漏斗上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像是受到某种感召，她抬起手，尝试截断喷洒的水流——水流并没有中断，但她忽然闻到一阵干燥、温热、带着岩石和羽毛气息的风。

薇尔芙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入一片陌生的精神场域。

这是一个巨大的巢穴。

岩壁从两侧高高拱起，深褐和灰黑的石层交错堆叠。巢穴的高处有一道裂口，天光从此处落下，薇尔芙看见尘埃在光柱里上下漂浮。

巢穴内部很干燥，薇尔芙试探着把脚踩上巢穴底部的填充物。

似乎不只是树枝，薇尔芙心想，反倒像是走在昂贵的定制床垫上。

这感觉太奇怪了。

她继续往里走。

巢穴的深处更柔软，大片羽绒堆在一处岩壁凹陷里，像一张天然的卧榻。薇尔芙克制住想要坐上去的危险想法，然后，她在岩石的缝隙里看见一根羽毛。

几乎有她整条胳膊那么长。这根宽阔的羽毛在边缘处泛着暗金色的光。难以想象它的主人是何等的庞然巨兽，薇尔芙小心捡起这根羽毛，正要看得更仔细，却听到一阵闷闷的敲门声。

——巢穴深处似乎极轻地震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如水波般消逝，薇尔芙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分不清那个短暂的震感究竟来自何处。波妮的声音从两层门外传来，听起来甚至有点失真。

“薇尔芙？”波妮在客厅叫她的名字，“是你在洗澡吗？我听见热水器运转好一阵子了。”

“薇尔芙？”波妮又敲了一下：“你再不说话，我就把医疗机器人放进来了。”

*

会议结束时，帝国主星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宫殿外层的防护穹顶缓慢转入夜间模式，深蓝色光带沿着高处的弧形梁柱一圈圈亮起，像是一圈沉默而被驯服的银河。窗外停泊坪上，几艘短途公务舰依次升空，尾焰被夜风拉成细而冷的银线，很快消失在星空深处。

伽弥洛斯站在会议厅外的长廊尽头，没有立刻离开。

秘密访问刚结束不久，她从人类联邦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歇一口气，就已经被堆到桌上的内政、经济、科研、外交文件重新淹没。帝国议会向来不缺热情，尤其在“人类”这个单词被放到议题中央时，热情便会迅速升温，最后变成一锅吵得很有精神的汤。

这当然不是坏事：议会如果安静得像死水，那才真的让人担心。可问题在于有些人吵了半天，实质内容约等于把“人类不可信”这个论点换着花样念了一百遍。

措辞严谨。

信息贫瘠。

令人很想给她们每人发一份语言压缩训练表。

伽弥洛斯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窗沿上。夜色中的灯火把她的视线镀上一层金，狮鹫的瞳孔收窄，又很快恢复成不露声色的平静。

有人从她身后走了过来。

“陛下。”不论说任何话，莎琳德总是显得很有风度：“您刚才把边境防务署的署长吓得胡子都要掉光了。”

玻璃中映出猎豹议长的身影，她刚从会议厅出来，脸上仍有些许处理完麻烦事务后的疲态，但衬衫的领口仍然精神百倍地挺着，仿佛要在她的脸上再补几分重磅真丝的光彩。

“但愿她以后能时时警醒。”伽弥洛斯淡淡看着远处，“重复同一句话不能让它变得更有道理。”

莎琳德笑了一声：“毕竟议政宫不是摆放复读机的地方。”

伽弥洛斯很轻地勾了下唇角。

长廊里暂时只剩她们两人。侍从与护卫都停在更远处，给皇帝与议长留出一段安静的距离。宫殿夜间的循环风从外侧的花墙里吹来，带着一点草本植物的香气。

伽弥洛斯随口问：“波妮最近怎么样？”

“她？”莎琳德顿了一下：“除了时不时给联邦写几封投诉邮件，其余一切都好。”

“听起来不像你相信的样子。”

“因为她每次说‘很好’的时候，耳朵都会发表一番截然不同的看法。”莎琳德叹了口气：“小孩子长大以后是很麻烦的，会撒一些故作成熟的谎话，但为了她的面子考虑，我还不能戳穿。”

伽弥洛斯将视线落到莎琳德身上：“如果你需要一个短期休假，我可以批准。”

莎琳德察觉到一丝不同往常的意味：“陛下，您最近似乎心情不错？”

“也许吧，”伽弥洛斯向前走去，“今天议会上吵得格外厉害，你怎么看？”

不新鲜，莎琳德心想。

一派认为人类已经被联邦上百年的叙事彻底洗脑，从教科书到新闻播报，从边境广播到科研档案，他们对帝国的印象都像坏掉的旧影像：血、爪、失控、怪物。既然偏见如此深，帝国就不该浪费时间去解释，更不该让人类靠近任何核心机密。

保持距离是最安全的做法。

另一派则认为，封闭只能让误解继续凝滞。帝国不可能永远只停留在自身的领土之内，既然双方终究共享边境、航道、贸易和历史旧账，那么就必须有人先把话说清楚。哪怕慢，哪怕麻烦，哪怕要忍受人类偶尔流露出的恐惧和冒犯。

“陛下，您是知道我的。”莎琳德显然属于后者：“沟通也许不能解决一切；但不沟通，什么都不会发生。”

“联邦的制度、档案、媒体和科研体系，都不值得轻信。”伽弥洛斯神色平静。

数百年前的逃离不是纸面上的历史，第一批兽化战士带走的不只是飞行器和物资，还有无数未被命名的恐惧、屈辱和仇恨。

她不能要求所有人立刻放下。

“我们恐惧的不是信任。”伽弥洛斯说，“而是再次相信之后的破碎。”

莎琳德沉默片刻：“所以陛下认为……”

“但具体的人类不等于联邦。”伽弥洛斯转向莎琳德，“我也绝不允许帝国永远被这些旧伤牵引着后退。”

具体的人类。

这个词落到舌尖时，某个气息毫无预兆地在伽弥洛斯的意识深处闪动了一下。

像是羽毛擦过水面，伽弥洛斯感知到一个很短的影子。

青涩、柔软、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熟悉的明亮。

伽弥洛斯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不过……

伽弥洛斯不动声色，也许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什么。

“陛下？”莎琳德察觉她停得太久。

“很久以前，”伽弥洛斯忽然说，“少数人类曾经帮助兽人安抚过精神海的躁动。”

莎琳德眼神微动：“确实如此，他们能甚至帮助高危兽化战士在逃亡中保持理智。”

“但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莎琳德叹气：“联邦封锁边境这么久，兽人即使知道人类可能有所帮助，也没有办法接触。况且——”

“人类中又有多少人，能够在没有专门培养、没有仪式训练、没有稳定药物辅助的情况下，链接到兽人的精神海呢？”

*

Z98基地。

薇尔芙对着光脑上的机械学资料，抱头发出了一个小时内的第十二次无声尖叫。

这啥啊。

飞船。减震模块。动态受力模拟分析。还有许许多多数也数不过来的专有缩写词。

看懂了什么？看懂了标题。

挫败地看着天书一样的公式，薇尔芙不得不承认，她需要把丽莎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挺无奈的，但对方是她现在唯一能获取消息的渠道了。

解除拉黑的过程和打开一只旧抽屉没什么分别。

抽屉里没有怪物，只有一些已经发霉的三明治包装纸、实验室里不分昼夜的冷光、自动贩卖机前分掉的提神饮料，以及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掌心里的旧玻璃。

但薇尔芙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总不能咬牙自学机械，然后在Z98不声不响地苟上三年。这和慢性自杀没什么分别，还是带着联邦行政系统亲笔签名的那种。

丽莎的头像几乎是立刻就跳动起来，一堆过时的消息嘟嘟嘟填满了对话框。

【丽莎：到新基地还适应吗？】

【丽莎：你需要的物资下周会送到】

【丽莎：D13基地来了新人】

【丽莎：基恩踢到铁板了】

【丽莎：我会想办法弄掉他】

对话框安静地亮着，薇尔芙看着这些无人回应的消息，胸口有点说不上来的堵。

【薇尔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