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什么呢?说说她先是误用室友榨汁机,后是被拾荒者盖住,现在正披着毯子在宿舍里无所事事?
不。
薇尔芙删掉输入框里的第一行字。
【薇尔芙:还行吧。】
薇尔芙盯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薇尔芙:有件事我想问你。】
丽莎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丽莎:你说。】
薇尔芙深吸一口气。
【薇尔芙:我和波妮核对过项目文件。Z98这边需要的对接人员,是机械应用组方向,主要负责用原晶来优化飞船减震系统。】
【薇尔芙:你知道的,我是基因工程方向。】
丽莎没有立刻回复,薇尔芙盯着那个小小的状态提示,看见“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
对方像是在反复删改。
【丽莎:波妮是谁?】
薇尔芙忽然有点想笑。
【丽莎:我不知情。派遣文件是从基恩的光脑里看到的,全基地都和机械力学没关系。】
【丽莎:我会去旁敲侧击一下。】
【丽莎:不要自己乱查Z98后台系统,那边有一半的控制权在帝国。】
【薇尔芙:知道。】
消息刚发出去,丽莎那边又跳出一行。
【丽莎:所以波妮是谁。】
【丽莎:兽人?】
盯着这两个字,薇尔芙强忍着才没翻出一个白眼。
【薇尔芙:对。兔型兽人。另一个研究员,也是我的舍友。她很专业。】
【丽莎:你和她关系很好?】
【丽莎:你才到新基地几天。】
【丽莎:你最好和她保持一点距离。】
薇尔芙的眉头这次是真的皱起来了。
【薇尔芙:所以?你想说什么?】
【丽莎: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太快相信别人。尤其是兽人。】
薇尔芙冷笑一声。
【薇尔芙:她至少没有偷我的论文。】
不想看丽莎回了什么,关掉光脑,薇尔芙站起来给自己接了杯水。也许她有点太冲动了,但和丽莎说话和被D13的旧空气裹上一遍没有区别。
同样是边远星区,波妮至少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而她呢?
坐着破得像会在半路申请退休的老旧飞行器来到这里,岗位错配,文件也不清不楚,联邦后勤沉默得像死了三十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进实验室,或者直到三年派遣结束,都只能在宿舍里对着飞船减震系统的示意图发呆。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一架飞船穿过Z98外层风沙,缓慢降落在停机坪上。
它和PO324完全不同。不,应该说,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都简直是在侮辱这架飞船。
流线型的银色船身在风沙中仍然干净得刺眼,尾翼边缘镶着暗红色标识,动力推进模块向空中发射出漂亮的环形光焰。它降落时没有发出刺耳噪音,或是老旧运输飞船特有的咳嗽声,只有一阵低沉而稳定的能量震动向四周昭告着它的降临,轻盈、从容、昂贵,像某种被造物主偏爱的金属猛禽。
薇尔芙认出了机身侧面的纹章。
格拉赫玛星环联合体。
飞船舱门尚未打开,停机坪附近已经有Z98的接驳机器人靠拢过去。薇尔芙心情复杂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
按波妮所说,今天并不是常规的物资补给日期。
难道是新拨来的研究员?薇尔芙心里隐约动了一下,却又很快把念头按下去。
反正大概率和她没关系。
*
实验室。
波妮站在操作台前,小心翼翼地把样本放进检测槽。那层分泌物离开低温容器后,表面仍泛着细碎的光,仿佛它们还活着。仪器探针缓慢下落,接触样本的一瞬间,屏幕上迅速跳出一串极其复杂的数据图。
波妮的嘴巴立刻抿紧了一点。
“别乱跳。”她盯着屏幕低声威胁,“你最好给我解析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这些样本是从薇尔芙的防护服上取下来的,虽然外观上和正常采集来的差异不大,但波妮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已经把异常事件的初步记录上传到科学院的内部系统,但还没写正式报告。因为正式报告需要她解释很多她自己都解释不了的东西。
比如拾荒者为什么集体活跃。
比如为什么目标是薇尔芙。
比如为什么原本需要十几次采集才能攒够的分泌物,昨天直接糊了人类一身。
比如——
这里的数值变化很怪,波妮皱着眉,把特定区域的参数放大。
“这是什么?”
污染……似乎不像。杂质……也不对。
波妮把目光落回样本,只见其中的沉积物在扫描光下呈现出细碎的波光表现,像非常小、非常薄的鳞片,又像被压碎后仍保留结构的原晶粉末。
拾荒者从来没留下过这种东西。
至少她没见过。
波妮的耳朵慢慢卷起来一点。
她忽然有点后悔没有第一时间向科学院申请高阶设备。
但Z98的权限流程很烦。尤其涉及拾荒者异常、原晶衍生物和人类研究员身体接触样本,随便哪个词单独拎出来都够写三份申请,合在一起简直是行政审批大礼包。
想到这里,波妮额角跳了跳。
她点开记录页面,正准备遣词造句写一份观测报告,脚下地面却忽然一震。
波妮对这种震动很熟,补给飞船降落的时候总是这样。
但……波妮抬头。
帝国飞船?
这个时间?
这个时间不是补给船抵达窗口。
垂耳兔的期待忽然从胸口拱出来一点。
不会吧……难道是妈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波妮就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莎琳德不会毫无预告来Z98。议长出行有严格流程,哪怕是私人探访,也不可能安静得像一个普通补给班次。
可万一呢?
通讯是一回事,真正被摸摸耳朵又是另一回事。
当然,她已经成年了,并不需要妈妈摸耳朵。只是如果莎琳德非要摸,她也不是不能勉强配合一下。
就一下。
最多两下。
波妮一边在心里非常严肃地给自己找台阶,一边把样本槽锁好。只是她刚要转身去查看停机坪识别信息,后脖颈却猛然凉了一下。
某种更细、更阴冷的感觉,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脊骨最下端慢慢缠上来。它没有真正碰到她,却让她的肩膀瞬间僵住,仿佛被一片细长又带毒的影子冻在原地。
实验室是密闭的环境,但波妮就是闻到一点冷而辛辣的气息。
手指紧紧抠着操作台的边缘,波妮咬牙回头。
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实验室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酒红色长发垂在黑色制服肩章旁边,来人姿态松散,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但那对深绿色的瞳孔却让波妮感到一阵湿滑的战栗。
“波妮。”塞潘隔着玻璃叫她,声音低得却像是贴着耳朵爬过来:“好久不见。”
尾音落下时,垂耳兔后背的毛全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