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话,不要打开头盔上的探测灯,不要突然挪动。尤其不要跺脚。
告诉薇尔芙要注意的所有事项之后,波妮收起她的兔耳。
“如果我那边有情况,”波妮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清,“你先看拾荒者的光脉颜色。白色不用管,蓝色后退,红色——”
垂耳兔停顿了一下。
薇尔芙一动不动,心脏却砰砰直跳:“红色就怎么样?”
波妮神情严肃:“红色就祈祷。”
薇尔芙:“……”
非常好。
很严谨。
“开玩笑的。”波妮压低声音,“红色就沿原路退回洞口,不要管我。我有处理经验——只要你别捣乱就行。”
矿脉在岩层中散发着交错的闪光,控制着靴子落地的声响,波妮慢慢靠近队伍前列的一只拾荒者。
垂耳兔的目标似乎注意到了她。
硕大的伞盖微微一缩,又延展着放开,体内流动的光脉从半透明转向柔和的银白。波妮停住脚,维持着一个不会被视为冒犯的距离,等了几秒,才缓慢伸出手。
这一瞬间,风眼里安静得可怕。
哒。
波妮的手指贴上了拾荒者的触须。
下一秒,薇尔芙的感官被猛地推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震颤,甚至不是疼痛。
仿佛一阵看不见的、极冷又极亮的潮水从她胸口穿过去,薇尔芙的手指瞬间发麻。颤栗感顷刻间冲进她的骨骼和血液,她的双脚却像是一株深扎在暗河的植物。
波妮的背影在她眼前融化,薇尔芙清楚地知道自己还站在原地,视野中的岩壁忽然开始流动,如同一片点燃的原野。
矿脉从石缝里散发出蓝白交缠的强光,植株叶片的边缘泛起紫色和青色的涟漪。拾荒者的伞盖不再透明,而是一层又一层展开的色盘,互相重叠,红色和紫色互相吞没,金色和绿色互相撕开彼此的边缘。
薇尔芙几乎要被刺激得流泪,可她闭不上眼,也没法让自己不再继续做一块被异象吸引的磁石。
薇尔芙艰难地低下头,看见她的手套边缘正在模糊,像被水浸湿的纸,又像风一吹就要散成粉末的沙丘。
她想握拳。
手指动了,却又像没动。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知道有些细小的颗粒正在身体里流动。她的骨头变成岩层,血液变成矿脉,呼吸变成风眼里极轻的嗡鸣。
而波妮采集分泌层的声音还在规律地响起。
刮擦声很近。
容器打开又闭合的声音很远。
记不起垂耳兔仔细讲过的注意事项,薇尔芙下意识想叫波妮。
但她的喉咙里没有声音。
只有一点晶体被敲响似的轻颤。
叮。
叮。
叮。
她忽然觉得自己快要坍塌了。
名字、记忆、恐惧、羞耻、愤怒、对基恩的恨、对丽莎的失望、对自己的无力、对那个‘大人物’难以抑制的想起……全都被风眼里的光泡软了。
然后,轻轻一碰。
就要散成遍地的碎屑。
不再是人类,不再是研究员,不再是被稀里糊涂打发到Z98的倒霉蛋。
她只是在很久以前就埋藏在岩壁里,听风从山谷外侧刮过,听拾荒者沿固定通道迁移,听原晶在黑暗里缓慢沉淀。直到某天,探索者闯入风眼,脚步带来一点点震颤,她才从岩层里剥落,短暂地误以为自己拥有了身体。
短暂地误以为自己活着。
完了。
薇尔芙迷迷糊糊地想。
她是不是要变成风眼的一部分了?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尖锐的恐惧,反而有种可怕的温柔。
好像如果真的就这样散开,也不是死亡,只是回到更大的东西里去。她会变成矿脉里一点亮,变成拾荒者触须上滑过的光,变成波妮日后采集报告中某个无法解释的数据异常。
但……她似乎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薇尔芙猛地挣扎了一下,也许只是意识上的挣扎,但就在她反抗的那一刻,拾荒者的触角忽然探向了她。
她听见了什么。
但准确来讲,那并不是听见,那甚至不是语言。没有音节,没有声带震动,没有任何可以被翻译成词句的意象。那更像许多束光在刹那间交换位置,是一群没有眼睛的生物正在隔着薇尔芙稀薄的身体判断她。
……这个……不是石头。
……不是兽人。
很浅……这里却很亮。
……被另一片海碰过……标记……
另一片海?
薇尔芙茫然地想,她什么时候见过海?
难道是联邦理工大学的人工湖?那里住着一群脾气很差的鸭子。
下一秒,答案被更深的东西吞没。
她眼前的一切骤然收缩成浓稠的黑色。
*
波妮采集得非常顺,顺到她甚至有点想哼歌。
当然,她不可能真的哼。
谁在拾荒者旁边哼歌,谁就是外勤事故报告的下一任主角。标题她都替对方想好了:《某研究员因嘴欠导致拾荒者集体逃窜的检讨说明》。
不好笑。
但很好写。
忍住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碎碎念,垂耳兔专注地把分泌物刮进容器。拾荒者的触须在她指腹下轻轻卷了一下,像不耐烦,又像单纯觉得痒。
别乱动,波妮心想,她今天带了新人,好歹给她点面子。
拾荒者的伞盖又抖了一下。
很好。
对方显然不理解什么叫面子。
也可能理解了,但不想给。
波妮熟练地更换采集角度,确保不刮到触须内侧的敏感区域。拾荒者这种生物很有趣,它们会避开过强刺激,会记住固定路线,会对熟悉的生物保持一种勉强允许靠近但不要得寸进尺的宽容。
盖上采满的一管,波妮余光往薇尔芙那边扫了一下。
人类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乱跑,没有尖叫,没有像某些联邦机器人一样突然伸出机械臂鼓励购买者近距离摸摸看。
这很好,薇尔芙虽然缺乏外勤经验,但她听话。
波妮心里刚冒出一点欣慰,指尖下那条触须却瞬间绷直。
仿佛同时收到了某种无声信号,整个队列中的拾荒者都将伞盖猛地舒张到最大。那些半透明的边缘向外铺开,光波从它们体内一层一层涌出,像是某种正在交汇传递的信号。它们在空气中交错,形成无声又绚烂的影子。
波妮后背的毛几乎全部炸了起来,她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拾荒者会受惊,会迁移,会群体改变路线,但它们很少在风眼中心同时进入活跃状态——
至少它们没有攻击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