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老眼珠子一转:“不听李家主的话,确实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这件事交给我。”
李家主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换了话题:“你说这孩子,也是运气不好。我本来打算让她走个过场,回来给她安排个职位。结果那么多人里面,凶兽快死的时候就冲她来了。幸亏提前配了四个护卫——连个凶兽都挡不住,杀了真是便宜他们了。”
他拧起眉头:“女孩子家家的,脸上划一道子,多难看。以后怎么嫁人?”
林长老笑着应和:“李家主放心,我丹心宗的药,从不让人失望。”
殿外传来通报:“林长老,试药的人带到了。”
林长老朝下首弟子抬了抬下巴:“那把仿照凶兽爪子制成的钢爪拿上来,在这女娃脸上划一道——深一点,让李家主看清楚药效。”
央华站在殿门边,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她没有抬头,眼睛盯着金溪石地面,把恨意藏起来。
然后有人抓住她的后颈,把她往前推了一把。她的脸被掰过去,对着一只泛着冷光的钢爪——爪刃上抹着暗紫色的药液,黏稠的,在灯火下泛着异样的光。
钢爪落下来了。
“啊——————!!!”
凄厉的叫喊在大殿里回响。那声音尖得不像人发出来的,在雕梁画栋的殿顶撞过来撞过去,碎成一地。李家主的眼皮跳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用这个动作把那声音隔在外面。林长老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笑了笑。
央华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钢爪从她脸上移开的时候,整张脸已经不像脸了——从颧骨到下颌,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浸透领口,黏糊糊的,热热的,很快变得冰凉。她被拖到大殿中央,奄奄一息地跪着,头垂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林长老朝弟子使了个眼色,弟子端着一碗药走上前来。
“试药吧。”林长老转向李家主,笑得春风和煦,“见效极快,您看——”
弟子捏开央华的嘴,把药灌了进去。药汁混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央华被呛得咳了一下,但她已经不由自主地吞咽了。苦,涩,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腥甜。她尝出来了。
半晌,林长老凑近看了看她的脸,直起身,展颜一笑:“您看,已经开始愈合了。大小姐的伤,包在老夫身上。”
李家主探头看了一眼——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已经收拢了,红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他松了口气,重新端起茶盏:“你很不错。”
“哈哈哈哈哈。”林长老抚须大笑,“我自然是要确保大小姐万无一失的。”
殿内笑声融融。央华跪在大殿中央,血还在滴。她低着头,已经尝出来了这药里面有什么:当归,茴香,车集子,木蝴蝶,建曲……她把每一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林长老端详着她的脸,新肉长好,疤褪了大半,只余几道浅淡的痕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拧开盖子,清香四溢,满脸谄笑地捧向李家主:“九还丹,能增加修为,专门给李家主您备的。”
央华跪在殿中央,低着头。听见“九还丹”三个字,她的指尖颤了一下。她记得那个名字。很久以前,她吃过这种丹药,吃完之后痛不欲生了三天。后来她慢慢学会了认药,才知道是因为自己前几天试药试了车集子。
车集子和松香,单独用都没事,但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血液里,遇血即生剧毒。
现在她的血里还有车集子残留,那瓶九还丹里有松香。
一瞬间,央华眼里恨意涌现。
林长老双手捧着白瓷瓶递向李家主,李家主伸手来接,指尖已经碰到瓶身——
央华动了,她直直扑向那只白瓷瓶,一把夺过来,紧紧攥在掌心,跌坐在地上,护着瓶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家主的手还伸在半空。林长老的脸迅速涨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一声:“你干什么?!还回来!”
央华没有动。林长老跨步上前,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你拿那东西没用!给我还回来!”
央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死死地盯着他。
“这可是五品丹药!”林长老的声音已经压不住火气了,“你敢糟蹋了,我剥了你的皮!”
央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瓷瓶。她拧开盖子,那股清香涌出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没有犹豫,抬起手,把整瓶药液倒在了自己脸上。
林长老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药液接触新肉的瞬间,央华感觉整张脸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了进去——已经愈合的伤口重新开裂、溃烂、翻卷,比以前更疼,更烈。
她没有叫。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攥着空药瓶的手指嵌进瓶身。白瓷瓶在她手里“咔嚓”一声裂了。她松开手,瓷片落在地上。
然后她站了起来。浓烈的白烟从她溃烂的伤口上蒸腾而起,裹着车集子的涩味和松香的清冽,在大殿里迅速蔓延。林长老离她最近,白烟钻入眼睛口鼻,他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李家主还没来得及反应,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甜,他猛地抓住脖子,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两个弟子早已倒在地上,一个蜷缩成虾米,另一个捂着脸来回翻滚。
只有央华还在站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把掉在地上的钢爪,弯腰捡起来。冷铁握在掌心,爪刃上还残留着她方才的血迹。她攥紧它,转过身。
林长老在地上挣扎着,嘶声喊:“你、你——你怎么知道松香和车集子一起是毒药!”
央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那张脸和她一样,正在以同样的速度溃烂。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怎么不知道。这东西,在我身上用了不下数十遍。”
她把钢爪穿进他的心口。林长老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躺在地上,胸口十几个窟窿,已经认不出人形。血从他身下洇开,在金溪石地面上铺成暗沉的一大片。央华松开手,钢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朝李家主走去。李家主瘫在椅子上,浑身抽搐,喉咙里嘶嘶地冒着气音。他看着央华走过来,瞳孔缩紧,嘴唇哆嗦:“我……我可是李家的家主,你敢杀我——”
她把钢爪插进他的头颅,李家主的嘴张了张,整个人软了下去,从椅子上滑落,瘫在地上,和那摊血混在一起。
殿内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央华松开钢爪,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满地的血泊里,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寒铁石大门,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没有停下来。门在她身后合拢,沉重地闷响了一声。
殿顶的吊灯还在亮着,照着一串断断续续的、沾着血的脚印。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