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头顶的烈日隐去,漫天雨幕倾泻而下。雨水冲刷掉她脸上的血迹,露出底下被毒液腐蚀得看不出人样的皮肤——溃烂的、翻卷的、还在往外渗着透明液体的伤口。路人惊恐大叫着逃离,像看见了一具行走的尸体。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直到她面前出现两个人。没有打伞,雨滴却落在他们身前三寸处便自动滑开。一个眉眼含笑,瞳仁里盛着潋滟的春水;另一个萧肃挺拔,一身骨骼绷着凛冽的锋锐。
“这么小的孩子,”那个桃花眼的男人皱了皱眉,“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
央华费了好大劲才抬起眼皮——眼周的肌肉被毒液腐蚀得几乎不能动了。隔着模糊的血水,她打量这两个人。没有动手的意思。
她哑着嗓子开口,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们是丹心宗来杀我的畜生?”
桃花眼微微眯起:“你不怕?”
央华扯了扯嘴角,溃烂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她一抖,膝盖开始发软。她靠着最后一点不肯倒下去的力气站着:“你们丹心宗这种魔宗里的畜生,杀人之前话都这么多?”
“丹心宗不是魔宗,是医修的圣地——”
“对那些高门才是。”央华打断他,嗓子里的血沫让声音含混不清,“你们这些畜生,不会有好下场的。”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沈彦看着她,目光从溃烂的脸上移到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上面有一个清晰的、新鲜的指印。乌青的,五个指头,像是被人用力捏着固定住。划开她脸的手。
他盯着那个指印,指腹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触到了什么发烫的东西。
三年前,他刚进丹心宗,宗主让他按住一个孩子。那孩子被灌了药,开始抽搐。宗主说:“按住她,别让她乱动。”他按了。那孩子瘦得骨头硌手,先是蹬腿,后来肩膀拱,最后只剩下喉咙里的呜咽。手底下的骨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直到整个人软下去,变成一具安静的尸体。
医书上说,胆矾会清洗掉一切污渍,那天他洗了很久,却还是没洗掉。
“阿琨,”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同伴,眼底有什么东西已经凝固了,“你听这孩子说的。咱们现在做的事,和医者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白琨拧紧眉:“沈彦,你管她干什么!得快点解决掉她,好回去交差。这次再完不成任务,宗主就要撤销你的首席竞选资格了!”
沈彦垂下眼,雨水从他身边滑开,在他脚下聚成一小汪。他盯着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脸:“小琨,我不想这样了。我要离开丹心宗。”
白琨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沈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现在好不容易成了首席候选,你不是最想当修仙界最好的医修吗?只要你当上丹心宗首席,这些事你都能管!这些人你才能救下!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放弃?!”
沈彦没有挣开他的手,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茫然疑惑:“小琨,医修不是救人的吗?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本来想着,等我当上首席,就有话语权了,就能改变丹心宗。可是你和我,今天进过那个大牢。你一开始不也拒绝用普通人试药吗?最后你还是去了。我在想,我们这几年,究竟是在改变它,还是——已经被它同化了?”
白琨的指节攥紧,又松开。他从袖中摸出一排银针,灵光在针尖冷冽地跳动。
“我总说不过你。但我不可能让你走。”
沈彦看着他手里的银针,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带着一种已经想过很久的释然:“你的医术没我好。你拦不住我。但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你回去会被罚的。”
他后退半步,张开双臂:“杀了我。拿着我的头回去投诚。阿琨,你会实现咱们的抱负的。”
他闭上眼睛。
雨声如鼓。
针尖的寒意悬在他心口上方三寸。
很久。没有落下。
一声极轻的闷响——金属没入血肉。
沈彦猛地睁眼——
白琨把七根银针扎进了自己的左臂。血顺着针身渗出来,混着雨水,沿着他苍白的手指往下淌。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个废物。回回就知道拖我后腿。”
沈彦怔在原地。雨水终于落在他肩头——屏障消失了。“……小琨。”
“行了,我会说你叛逃了,咱俩打了一架,我输了。”白琨伸出那只没有中针的手,指向央华,“带着她走。走到丹心宗找不到你们的地方。”
他顿了顿,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血涌得更凶了,眉头都没皱一下。“等我彻底改变丹心宗之后,你再回来帮我。”
雨还在下。
沈彦看了他很久,雨水滴进那双桃花眸子里,像是未落的眼泪,然后他弯下腰,去抱那个浑身溃烂、几乎站不住的小姑娘。
央华警惕地退了一步,龇着牙瞪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沈彦朝她笑了笑,伸出手:“别怕,我带你走。”
央华一嘴咬了上去。牙齿陷进他腕间的皮肉里,血腥味灌进喉咙。“想骗我没门!死之前我也要咬下你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