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现在只有咱们俩了,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莫名其妙跑去丹心塔?”
合欢宗主双臂抱胸,瞪着面前那个正试图眨眼卖萌混过去的央华,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你这招没用了。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你别想出这个门。”
央华眨巴了两下眼,又眨巴了两下,确认师尊确实不吃这套了,这才叹了口气,把举着做投降状的两只手放下来:“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嘛。”
她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几分:“三师妹的伤,差一味药——九转丹心草。那东西现在市面上早绝版了,只有丹心宗还剩几株。刚好闯塔的奖励里就有,我就……出此下策了。”
合欢宗主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那你好歹跟我商量一声啊!你知不知道塔灵多凶?你知不知道你在塔里面的时候我——”
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后硬生生换成了另一个方向:“——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吓!”
央华耳朵尖,早就把那个没说完的半句捡着了。她心头一软,面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过去拍了拍师尊的肩膀:“告诉你又没用嘛,你除了干着急还能干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央华赶紧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是说——这不是怕您担心嘛!您看,现在大家都好好的,我这不是完完整整站在您面前了嘛!”
“哼。”合欢宗主翻了个白眼,“你那伤怎么样了?”
央华一挺腰板,下巴微扬:“那点微末工夫,还能把我怎么样?”
合欢宗主盯着她看了两秒,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终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滚回去歇着。”
央华点头乖巧应是,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步子迈得稳当,背脊挺得笔直,和方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她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框了——
然后她感觉到力气从膝盖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抽,像是有人把脚下的地面抽走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倒下去的前一秒,她只来得及看见合欢宗主满脸惊慌地朝她冲过来。
央华心里一凉:完了,没算好时间,药效撑不住了,这下宗主肯定又要担心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着嗓子喊:“九转丹心草!跟我放在三师妹房间里的那些药材一起煎!一日一次!”
她感觉自己快要落地了,又拼命补了一句:“不要给我找丹心宗的医修!我房子里药柜最上层——黑色那个瓶子——一天一粒!!”
最后,在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她用这辈子最后的清醒意识喊出了最重要的一句:
“一定别让丹心宗的医修知道了!!”
然后她一头栽进了合欢宗主怀里。
合欢宗主抱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还在皱着眉的脸,沉默了两秒。她用衣摆给央华擦了擦脸上的灰,小声骂了一句:
“……你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她把央华往外挪了挪,让风从自己后背过,低头看了她一眼,开始絮絮叨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跟你师父一模一样……”
说着说着,央华好像太冷了,蜷缩了一下,嘴里喃喃着什么。合欢宗主凑近去听,才分辨出她在喊:
“师父……师父……”
合欢宗主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沈彦啊。你会不会怪我,没把她保护好?”
央华没有回答。她听不见。她陷在一场很深的、很早以前的梦里。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满地疯跑的老鼠。腐烂的木门缝隙中,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缩在黑暗里,连动都不敢动。所有人蜷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一片死寂中,铁链拖地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两个狱卒的身影被墙上火把拉得歪歪扭扭,铁链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些方才还面无表情的囚犯瞬间变了脸色——有人往后缩,有人站起来又跌坐下去,空间太小,所有人都撞在一起,头破血流。
只有一间牢房不同。
角落里靠着墙,坐着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瘦得像根柴,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一只老鼠顺着她的脚背往上爬,尖嘴凑向她脚踝那道结痂的旧伤。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把老鼠踩进了泥地里。
高瘦狱卒停下来:“这回上头要什么样的?上回非要一个阳时阳历阳辰生的男娃,我上哪儿找去!”
矮壮狱卒压低声音:“这回简单。健康的女娃娃就行。五大家族李家的大小姐抓凶兽时脸上被挠了,来丹心宗求药。长老配了副新药,得找个人试。”
“五大家族啊……”高瘦狱卒舔了舔嘴唇。
“人家看门的都要练体期,咱这种天生没灵海的,下辈子都别想。”矮壮狱卒嗤了一声,拎着铁链朝角落那间牢房走去。他蹲下来,从木门缝隙往里看——
那个小姑娘抬起头。火光漏进来,照亮小小的央华灰扑扑的脸——瘦得只剩骨架,颧骨凸着,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她看着蹲在门外的狱卒,那怨毒的目光似要把人刺穿。
矮狱卒被那眼神吓得往后一退,随即暴怒:“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了!”
高个子拉住他:“行了,就她吧。”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小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只被她踩死的老鼠,血肉和泥混成一团。她看了它一眼,像在确认它确实已经死了。
然后她迈出了牢门。铁链重新落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咔嗒”一声,关上了。
甬道尽头,另一扇门缓缓打开——金碧辉煌的寒铁石大门,门上刻着丹心宗的徽纹,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她眯了眯眼,光线太亮了。
大殿正中坐着丹心宗的林长老,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身玄金袍服。他脸上挂着扬起到最大的笑,右手边坐着李家家主,华服中年人,指间一枚翠玉扳指,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李家主,您放心,令媛的伤肯定能治好。”林长老笑得谄媚,“沈彦已经传话来了,药已经调配好了。”
李家主点了点头:“这沈彦,确实是个不错的医修,就是不怎么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