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堰工怒道:“一个月前我们可是将整根阴沉木抵押给你们了,待总管清账后自然会补上的,是你们颠倒黑白!”
一漕帮成员冷笑道:“水利会总管?连金钱帮都没人见过真容,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眼看风波再起,李寻欢正要开口,严直却快他一步。
“这钱,我替水利会补上。” 他甩出一叠银票。
他一向爽快,尤其是在钱上面。仿佛只要这样,名利也会爽快的到来。
严直转向李寻欢,眼中满是诚挚:“久闻探花郎侠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寻欢咳嗽着拱手:“少庄主仗义疏财,才是真豪杰。”
“既如此 ——” 严直击掌,道,“洪二当家,取你们最好的酒来!今日我要与李探花痛饮三杯!”
酒来得很快。
金杯映着天光,少庄主双手奉上:“李兄,敬你!”
李寻欢瞧着这酒,笑了笑,他向来是会不拒绝。
他这一次也没拒绝。
酒液落肚,他随即身形一晃:“好酒。就是... 太烈....”
“咚” 一声,酒杯坠地,人已倒地。
严直霍然起身,眼眶发红,拔剑怒斥漕帮:“尔等竟敢谋害小李飞刀!”
只听工匠的怒吼砸向漕帮,刀光四溅,场面大乱。
严直的剑已出鞘。
寒光起,直取洪启西的咽喉。
“叮!”
下一瞬,剑已断!
飞刀比剑更快。
本该昏迷的李寻欢缓缓坐起,瞬间闪身至严直身前,一口酒雾喷在他脸上!
他的飞刀抵住少庄主喉结上:“你家主子没告诉你么……“
“下毒要够狠,演戏要够真。”
少庄主脸上的血痕蜿蜒而下。他哆嗦着退开。
他逃得很快,比来时快十倍。
李寻欢走向洪启西,道:“现在明白了?你们不过都是......” 后半句话被剧烈的咳嗽吞噬。
洪启西跪地痛哭,他此刻终于明白自己自始至终都是金钱帮的弃子。
李寻欢没再看他,将刚才的银票分给工匠:“买红糖吧,比朱砂养人。”
他最后看了眼满地狼藉,拾起少庄主遗落的金杯嗅道:
“可惜了...... 若是竹叶青......”
“我定会喝得一滴不剩。”
江风送来一丝竹叶青茶的苦香,恍若隔世。
李寻欢刚离开码头,暴雨已至。
狂风卷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响,不是雨声,而是闸口垮塌的咆哮。
雨如天河倾覆,打在江面上炸出无数水花。
新垒的沙袋被冲散,漕帮货船如脱缰野马撞向堤岸。孙小红拽着两个落水孩童退到高坡,回头却见李寻欢立在暴雨中,蓑衣被狂风撕碎,浑身早已湿透。
孙小红道:“看来上官金虹是铁了心,要累死你。”
李寻欢没说话,只是盯着浑浊的河水。
他的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忽然,孙小红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看 ——”
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河对岸上。
白衣猎猎,眉间金纹在雨中隐约闪烁,像是亘古不变的星辰。
杨戬。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头戴斗笠,手持耒耜,像是从上古传说中走出的剪影。
两人并肩而立,静静望着这场暴雨,身后是垮塌的闸口。
李寻欢的指尖微微发颤。
十三年了。
冬季本不该有闪电,就像杨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闪电毕竟劈亮了江面,杨戬毕竟是来了。
光亮的那一瞬,隔着滔天浊浪,两人目光相撞。
没有呼喊,没有手势,只有李寻欢腕上血饲金纹突然灼亮。
对岸的流云纹应和般闪烁,又归于沉寂。
他们便再没有任何回应。
雨更大了。
孙小红再抬头时,对岸已空无一人,溃堤处不知何时被补上了。
仿佛一场幻觉。
雨残时,唯留河岸一片狼藉。
漕帮的人都挤在破旧的棚屋里,有的断了腿,有的伤了手,还有的只是呆呆坐着,眼里全是绝望。
李寻欢抱着药箱钻进来,刚蹲下 ,熟悉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惊得他险些捏碎药瓶。
“伤口要压紧。”
杨戬蹲在个昏迷的少年身旁,正用撕开的衣料捆扎流血的大腿。白衣下摆全是泥浆,发梢还滴着水,显然刚蹚过洪水。
李寻欢将药包递给他:“上官金虹控制了漕帮,这次水患并非为单纯的天灾。”
杨戬淡淡点头:“我知道。”
他们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之间的分别仿佛从未发生,他们也似配合了无数次一样。
谁都没看对方,就这样沉默着,一个包扎,一个递药,一个安抚伤者,一个清理伤口。
这世上简直没有比他们更奇怪的人了。
只剩两人交叠的影子,被远处河面上摇晃的渔火映着,拉得很长,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雨停了。
江雾起,水汽搀杂着泥腥,漫上河岸。
李寻欢站在泥潭上,摊开掌心,一枚枫叶静静地躺在那里。
杨戬站在半步外。
“给。”
杨戬没有说话,伸出手覆上李寻欢的手背。
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掌心,稳稳盖住他的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李寻欢没动。
杨戬低下头,隔着那片枫叶,吻上李寻欢的掌心。
李寻欢的另一只手终于抬了起来。
擦过杨戬鬓角,沾了一缕湿漉漉的头发。
江风瞬止。
他们究竟在这无言里表达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也不必知道。
三息之后,杨戬直起身,枫叶已收入怀中,贴在心口处。
他转身走向江岸。
李寻欢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戬。”
杨戬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李寻欢的指尖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我知道。” 杨戬说。
天亮了。
风吹过空荡的河滩,只剩泥地上两行脚印。
一深一浅,曾短暂地并肩,又各自延伸向远方。
上官金虹永远算不到,这场暴雨浇不灭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