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阑,风凄,芦寒。
灯火相従,月影含霜,江涛低诉。
今夕何夕?
痴人总不寐。
杨戬站在鱼嘴堰头,铁锸钉在沙地里,锸刃是新的,比任何神兵都更沉。
他单薄的白衣被风刮着,却毫不在意,只是望着缓缓逝去的江流,任寒冷冲刷身躯。
他不惧寒。
神多寡言,不叹悲,不多情。
尘世间,血泪事,已太多。
却终是,唯有痴者,血未尽,担未完。
“你来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你倒是会挑地方。”
来人是一名少女,一袭青衣,发间缀着几枚贝壳,赤足踩在潮湿的砂石上,踏着月光走近。
杨戬从腰间取下一竹筒,抛了过去。
他淡淡道:“峨眉山的竹叶青,敌不过你东海酿。”
少女接过,仰头一饮,随后皱眉道:“苦。比我救人呛水时喝的还苦。”
杨戬道:“本就是醒神的,不是享乐的。”
两人沉默下来,潮涨潮落,芦叶沙沙。
良久,少女又开口道:“去中原了?”
“水利会。”
少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李二郎,你当真不善撒谎哩,你其实,是想借此去看看你那个浪子吧。”
杨戬终于转身。
“媱。”
这个遗落已久的称呼被唤出来,带有一丝警告的意味。但少女依然笑道:“大禹已同我讲过,可别不认。” 她凑近点点杨戬心口,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带着几分小辈恼怒的警告。
杨戬眯起眼,冷冷道:“你就为这而来?”
少女收起笑容:“不,我有个消息。”
“何事?”
“今夜中原有场决斗,说是能改变整个江湖的走向。”
“我知。”
“太一说,他不知这两人命数。”
杨戬沉默。
少女问:“他能赢吗?”
江风突然停了。
杨戬闭眼,流云纹在额间一闪而逝,却未正面回答:“我信他。”
三个字,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却又重得让少女怔了怔。
少女又笑了,她没有追问杨戬究竟信的是浪子会赢,还是浪子会如誓言那般骨血化为堤土。她抬手,一枚石子落入江中,惊散月影。
“昔日大禹问我信不信人能胜天,” 她望着涟漪道,“我说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