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刃,寒江锁雾。
残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撕碎的旗。江水冲噬着堤石,每一次冲刷都带走一层泥沙,也带走一点时间。
码头的天比蜀地更阴沉。
漕帮的货仓立在码头尽头,一整排漆黑阴沉的木料齐齐码着,高过人头,像一堵黑墙,里面渗着某种失声的呐喊。
仓门紧闭,门外站着四个漕帮喽啰,衣裳倒是整齐,但眼神带刀。
没有人能靠近。
但没有人后退。
那是一群披着蓑衣的老工匠,他们皲裂的手攥着锛凿斧锯。这些吃饭的家伙,此刻也是拼命的家伙。
“木头再不放,堰就要崩啦!”
“你们漕帮还有没有王法?”
喊声并不高,却透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焦灼。
一个守卫懒洋洋地吐了口痰:“能让这哑巴木头开口,爷就放行。”
另一个扶着腰间刀柄,叱道:“再闹,送你们去江底陪石马睡觉。”
人群骚动,可他们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宁可冻掉指头也不肯蜷缩。
有咳嗽声自远处传来。
风突然静了。
远处走来一个人。
他穿着棉黄外衫,内里曲领,肩上搭着半截旧披风,脚步极慢,每一步都咳着,仿佛带着种奇异的韵律。
只有一个对自己所做的事觉得很有把握的人,走路时才会带着这种韵律。
他还未说话,喧嚣声已静了一半。
他只是走,像风里的一把刀,沉沉地直着背,藏在半开的风里。
人群自动分开。
他咳嗽着走道守卫面前,笑道:“这位兄台,阴沉木泡久了会生怨气,当心今晚托梦找你讨债。”
守卫瞪着他:“别在这装神弄鬼的,有本事便让这木头说话!”
来者也不恼,只是悠悠道:“我的确不能让木头说话,但我身上却有样东西能说话。”
“什么东西?”
“李某的刀。”
寒光一闪,一枚雪亮的飞刀已在他指尖。
小李飞刀!
守卫顿时握不住刀,摊在地上。
就在这时,仓门轰然洞开!
里面赫然站着二十几名漕帮的人,个个配有大刀。最前面的,是一名戴大帽着罩甲的男子,此人正是漕帮二当家洪启西。
洪二当家拱手道:“久闻小李飞刀仁心,今日倒见识了雷霆手段。”
李寻欢颔首:“不敢当。”
洪二当家叹道:“但这阴沉木属皇家贡材,水利会无官批文书,我们也只是按规矩行事,这一点,李探花应该比我懂。”
老堰工喊道:“锤子个贡材,这木头泡过岷江血水!万历十六年才从江底捞上来…… 就指着它撑住新堤。”
孙小红刚要开口,却被李寻欢按住肩头。
李寻欢对她摇头,随即抖开一卷泛黄文书,道:“嘉靖七年《漕运疏》第三条:‘民堤急料,先运后补’,洪二当家拿这纸擦过屁股?”
人群里爆出几声闷笑。
洪二当家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他已发现,那些扛着锄头铁锸的泥腿子,此时眼睛亮得像磨过的刀。
若是一个有名的人领着一群人与另一群人血斗,或许会被看作一场利益纠纷。可当这个人是小李飞刀,这群人是劳工百姓时,那便不一样了。
他叱喝一声:“小李飞刀是要挑起漕帮与水利会的血斗么!”
李寻欢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对工匠们作出安抚的手势。
“不,我只是想跟二当家打个赌。”
“什么?”
“赌我能不能赢你,内容你定。我若赢,阴沉木今夜运往堤坝。我若输 ——” 他解下从不离身的酒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
“李某给漕帮当三年狗。”
一片死寂。
这下洪启西终于变了脸色,这诱惑实在是太毒。若得小李探花为奴,上官帮主必赏。可若输…… 他瞥见李寻欢带笑的嘴角,打了个寒颤。
但好在他一向是个赌徒。
于是他咬牙道:“好,既是在堰工面前,便用他们的法子比三局,这样也算不上我漕帮故意发难。”
李寻欢似早已料到:“好极了。”
风愈发急了,乱云压下来,预示着一场暴雨的到来。
仓库中,李寻欢蒙着眼,身后是十根几乎一模一样的木头。
“第一局,找出所有的阴沉木。”
洪二当家的声音充满了自信。他早已令人将假货混入,选的都是和真品一样斑驳的木材,每根都裹着同样的泥沙。别说是蒙着眼,就算是睁眼细细打量,都难以分辨。
李寻欢却不紧不慢,手指划过木头的木纹,挑出第一根。
“乌木埋江百年,纹路会顺着水流方向斜生,像鱼鳞。”
杨戬说这话时,他们正站在岷江畔,神明曾握着他的手抚过那些沧桑的木纹。
接着,他刮下某根木头的屑泥,打了个喷嚏。
他揉着鼻子道:“岷江的红藻腥气,比绍兴的黄酒还冲。”
这是哑叔教他的。
他把耳朵贴上最后一根真木,漕帮的人已开始冒汗。他敲了敲,回想起小石的话:“沉江木敲起来像闷雷,我爹的棺材就是这声儿。”
黑布落地,假货被扔在二当家脚边。
李寻欢道:“柳木是好料,可惜没被万历年的泪泡过。”
洪二当家冷着脸鼓掌道:“不愧是小李探花,果真博学。”
李寻欢摇头笑道:“木头一直在说话,是诸位捂住了耳朵。”
没有结冰的河,往往更冷。
河滩边堆着木料。
“请探花郎搭个能站人的堤基。”
孙小红抗议道:“你管这堆发霉的边角料叫基底木材?”
洪二当家负手道:“普通的木材,不能展现李探花的技艺,自然也不能让大伙信服。”
但他没说的是,这特殊的木材,早被提前泼上盐水成为朽木。
即使是经验十足的老堰工,也难以下手。
这一局,他势在必得。
但他错了。
李寻欢蹲下身,用刀尖挖空霉烂的芯子,将外层硬皮雕成燕尾槽,仿造灌口杩槎结构。然后,把麻绳三横两竖地捆扎上去,像张老汉一样在背水面打结。
他扛起堤基至河中央的一块石岩上,直接接踩上木架,咳着血笑问:“赌诸位不敢上来?”
漕帮无人敢试,而工匠们集体挺直了腰杆
李寻欢用的,正是都江堰传承了上百年的岁修工法。
这种历经千年检验的技艺,合该被代代人传承使用的,甚至连神明都得喟叹一声。只因文明的每一部分,都不是靠着掌声而延续,而是靠人而真正活着的
无论是劳工、侠客还是神明。活着的人,都在托举着文脉!
洪启西脸色苍白,攥得死紧的手在发抖。
他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人若得意得太早,往往死得更快。
显然他明白的太晚了。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撕破脸,漕帮失信江湖。认输,他则失信上官金红。
无论选哪条,都是死局。
他的面部已扭曲,全身似在抽搐。
—— 他该怎么选?
明明还未至黄昏,天色却更暗了。
就在两方即将血溅五步之际,一阵清朗笑声破空而来:
“李探花高义!今日之事,在下愿以家财补偿水利会,并担保木料即刻放行!”
这句话就像冬日的太阳,虽苍白,却能带来光亮。
众人回首,只见来人一袭苍蓝直缀,腰间襄玉宝剑虽未出鞘,通身气度却比剑锋更夺目。
剑不如人出名,人不如钱出名。
此人便是江南铸剑山庄少庄主严直。
他笑吟吟道:“漕帮做黑活倒比漕运利索。水利会治水碍了谁的眼?洪二当家,老帮主攒下的名声,是要拿来喂狗么?”
洪二当家脸色铁青:“水利会欠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