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开始也误会过,这些日子才看明白。公主欣赏卫兰,喜欢卫兰,但是却无关男女之情。而今她自己如今也能理解几分公主的心思了。卫兰看她们参政,不是容忍,是真心欢喜。他那种目光,让人……
周望舒忽然失笑,“连我都有点喜欢他了。”
尹宪知挑眉,刚想打趣,周望舒已举杯:“还未恭喜尹御史新官上任。”
“就前不久的事。”尹宪知轻笑,指腹摩挲杯沿,“本想约你和公主吃顿饭。”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你们千里迢迢来西川,究竟为何?”
“找点事情做。”周望舒答得轻描淡写。
尹宪知越听越糊涂,“你与公主将京城内外都踏遍了,这西川偏远荒凉,有何好玩?”
周望舒抬眼,月色落进她瞳仁,亮得逼人,“我们只能想着玩吗?”
尹宪知怔住,一时哑然。
周望舒却已起身,“夜深了,我回去歇息。”她转身,披风掠过石凳,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尹宪知伸手欲留,指尖却只抓住一截空荡的夜色。他慢慢收回手,沉默的看着周望舒离开的背影。
“好了,你伤还未好透,早些回去歇着吧,我好得很。”李乐安无奈地对怀远摆了摆手。
怀远低头拱手,声音仍带几分未愈的沙哑:“属下遵命。”说罢,他慢慢退下,脚步放的很轻,像是怕惊了庭中月色。
先前李乐安赴永县,便把他留在西川养伤。今日她甫一抵达,怀远便不顾医嘱匆匆赶来,垂首立于阶前,把近日西川的动静事无巨细地又禀了一遍。李乐安已从周望舒处听得大概,可怀远心思细如发,补了许多被遗漏的细节。
此刻人散声歇,只剩夜风穿廊。李乐安抬眼望向夜空,一轮明月挂在屋檐之上,她轻轻叹了口气,转瞬便被夜色吞没。
四月二十,桐花满路,淡紫如烟。四辆青帷官车形成一列,两百羽林铁骑雁翅排开,李乐安的随身护卫又环列车侧,旌旗微动,便是一条蜿蜒的青龙。
刺史府门前,廖文序率尹宪知与另一名监察御史苏明肃然列阶,三人同时俯身,“臣等恭送公主殿下!”
声浪不高,却在清晨的薄雾里滚出金石之音。
冯晟、卫兰于马背抱拳:“拜别廖大人。”
李乐安不想临了还要听廖文序劝谏,就干净利落的钻进了马车。周望舒早换了一匹雪花骢,按辔守在马车右侧。
孙文静金甲朱旗,居于队首。陈烈黑甲长刀,押后十里。冯晟与卫兰骑马在侧。一声令响,车队徐徐启行,铁蹄踏碎花影,西川在轱辘声里一寸寸后退。
出了西川界,山势渐缓,官道两旁云杉成林。
晌午停车修整时,周望舒翻身下鞍,解下鞍侧两只油纸包,趋前几步,笑着向冯晟、卫兰各递一包:“昨日在镇口买的糖渍梅子,含一颗,生津又解乏。”
冯晟双手接过,指尖却在纸角轻轻一顿,低声道谢。卫兰也笑纳,顺手拈了一枚抛入口中,酸得眯了眯眼,惹得周望舒扬唇。
李乐安掀帘下车,正瞧见这一幕。她站在车辙旁,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同是两包梅子,周望舒面向冯晟时,眼角弯得自然,唇畔的笑像春水轻晃。而冯晟垂眸那一瞬,耳根竟隐有薄红。李乐安心里微动,却未动声色。
炊火很快生起,擅炊的护卫支起行军锅,野芹、鹿脯、干菇依次下锅,香气在风里荡开。众人围坐,粗瓷碗盛着热腾腾的杂羹,倒也吃得热闹。
李乐安端着碗,与周望舒并肩坐在一方青石上。她舀了半勺汤,似随口提起:“听说钟家娘子今年就出孝了,冯家的喜事也该近了吧?”
周望舒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含笑抬头:“是呢,到时咱们都去讨杯喜酒。”
“嗯。”李乐安咽下一口羹,转了话锋,“但愿回京后父皇别狠罚我。”
周望舒闻言也蹙了眉,叹气:“我爹那边也悬……只盼他手下留情。”
两人对视片刻,想到自己这趟“私自离京”的胆大妄为,不禁又同时失笑。笑声惊起树梢几只山雀,扑簌簌飞向远天,像替她们把烦恼也一并衔走。
之后,周望舒开始有意的躲着冯晟走,只要有事都去找卫兰。时日一长,她与卫兰的母亲吕氏倒先熟络起来。
吕氏年过五十,眉目温婉慈祥。周望舒性子爽朗明快,恰似初夏清风。这一静一动的两人竟格外投缘。
此番卫兰终于了却多年夙愿,之后在京城授官,恐怕今后难得返乡。他便携了母亲一同入京小住,堂兄卫茂如往常般随行照料。
吕氏性子温和,是位极慈爱的长辈。她似乎因着李乐安的身份有些拘谨,只敢远远行礼问安,不曾近前攀谈。但其余众人无不被她的温柔亲和所感染,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孙文静,偶尔也会眉眼柔和地向这位长辈问安。
冯晟驻足在高大松树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被篝火镀上金边的身影。周望舒正俯身对吕氏说着什么,鬓边的碎发被微风吹的微微飘动,跃动的火光在她眉眼间流转,恍若朝阳初升时绽开的第一缕霞光。
他看得有些出神,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上的缠绳。直到夜风卷起火星溅落在脚边,才猛地惊醒般转身。玄色披风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将那片暖融融的光亮彻底隔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