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安的车驾碾过西川城门的青石板时,正午的阳光正刺破连日的阴云。
刺史府前,便见冯晟与卫兰早已肃立阶前。周望舒半掩在冯晟肩后,远远望见车驾,俏皮地冲李乐安眨了眨眼
阶下另立几名京官,绯袍孔雀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李乐安的目光在触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微微一顿,尹宪知一身青色官袍站在人群中。
御史中丞廖文序率先俯身,声如洪钟,“臣等叩见公主殿下!”话音落地,包括冯晟和卫兰在内的官员们跟着齐刷刷拜倒,官帽上的展脚幞头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李乐安虚抬一手,“廖大人远来辛苦,别来无恙?”
廖文序直起身,风霜刻在眼角,却仍是一派铁铸的端肃:“殿下说笑。臣奉圣谕而来,不敢耽搁。”
冯晟侧前半步,低声补充:“廖大人刚抵西川,便闻殿下返辕,一刻未歇。”
廖文序不再寒暄,自袖中取出一道圣旨,朗声宣道:“冯晟、卫兰听旨——”
冯晟与卫兰同时上前一步,单膝点地。
廖文序展开圣旨,声音稳若磐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川一案,着冯晟、卫兰即刻押解人犯进京,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一应卷宗、证物,即刻封存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臣等遵旨!”
二人叩首接旨,肩背线条绷得笔直。
廖文序又取出一封以朱漆封印的密谕,双手奉上:“陛下另旨,请殿下移步亲拆。”
李乐安接过,指尖在火漆上一捺,便见纸上只有朱砂二字,遒劲如剑:速归!
她折好谕旨,抬眼时,眼底波澜不兴,唯余一片澄明:“本宫领旨。廖大人,有劳。”
众人转至议事厅,廖文序率先开口,“请殿下将永县一应卷宗证物移交微臣。”
他刚抵达便听闻公主亲赴永县处理银矿事宜,眉间便已凝起寒霜。既是忧心公主安危,更恼冯晟竟然让公主理政,即使公主有心系黎民之志,终究疏无治政经验,于百姓有害无利。
想到朝堂那些为补缺官员争执不休的嘴脸,他眼底又深了几分,民生大事,岂容权斗玷污?
周望舒杏眼圆睁,方才这老大人对她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现在对公主也这样。她正要发作,却被李乐安轻轻按住手背。
李乐安含笑道:“好。”便示意孙文静将永县卷宗都拿上来。
不过片刻,孙文静便扛着沉木箱进来,箱盖开合时露出满满当当的卷宗。
廖文序微微颔首,见两位女子仍端坐厅中,不由蹙眉:“殿下舟车劳顿,不若先往客院歇息?”逐客令下得滴水不漏。
李乐安拉住即将爆发的周望舒,笑着说道,“也好,那本宫便去歇着,诸位自便。”说罢,牵着周望舒缓步而出。
出了回廊数百步,周望舒才愤愤不平道,“那个廖大人,老顽固!”
李乐安语调平静,“望舒,这不都在意料之中吗?如冯晟…和卫兰那样态度的才是少见。”
她回头望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廖大人刚正不阿,今日不过是一句‘请公主歇息’,若在京城,你我面对的将是满朝奏章、万矢之的。”
周望舒咬了咬唇,忽然沉默。
这些时日她在西川奔走行事,冯晟态度默认甚至支持,卫兰更是处处配合。旧日刺史与一众佐官下狱的下狱、罢黜的罢黜,余下的噤若寒蝉,到让她生出一种自己与其他官员无甚区别的错觉。
如今京官一到,纸糊的假象倏地被戳破,露出底下冰凉的铁壁来。
李乐安忽地轻笑,直视周望舒,眸色比日光更亮:“望舒,这些日子,你可痛快?”
周望舒微微一怔,随即眼底迸出星子般的光:“痛快极了。”
即使她做的只是一些小事,更多的时候是帮冯晟和卫兰打下手,但是那是之前十几年都未曾感觉到的充实感。她有时半夜还在想一件事明天要如何做时,心里是兴奋的,是跃跃欲试的,像春夜里的麦苗,听见自己拔节的声响。
“记住这种感觉,望舒,这是我们的方向。”李乐安看着高悬空中的太阳轻声说道。
夜凉如水,周望舒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剑。忽听“嗒”一声脆响,一枚石子破风而来,正落在她脚边。她停下动作,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只见尹宪知趴在墙头冲她挤眉弄眼。
两人翻下墙,并肩坐在花园石桌旁。尹宪知拎出袖中暗袋,竟是一壶尚温的碧螺春,斟了两杯,推给周望舒一盏。
“什么时候到的西川?”他先开口,声音压得低,“我一路过来,半点风声都没听着。”
“一个月前。”周望舒抿了口茶,齿颊生香。
尹宪知眉峰微蹙,“那和卫探花离京的日子差不多……公主是为了卫兰?”
周望舒侧头,月光映在她眸底,“不是因为卫兰,至少不全是,公主对卫兰并无男女之情。不过……卫兰为人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