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肖煜。
陈慕予没有想到肖煜会如此锱铢必较。肖煜没有想到陈慕予的欺骗做得滴水不漏。
生平第一次,他们在彼此眼中读到失望的意味。
往事不可回首。
不是因为不堪,而是太过美好。友情作为对照组,只能反衬他们当下的选择如何不尽人意。
肖煜知道陈慕予在想什么。无非是对爱情的不信任与不安全感卷土重来,他半强迫半引/诱地让她走上这条路,却没有办法证明前路一片光明。
陈慕予知道肖煜在想什么。她不再是他心里的样子了。她害怕争吵,唯恐不能复原。这份恐惧使她违背本心只为求全,也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两个人僵在原地,如同小兽面对庞大的敌人一样茫然无力。他们没能找到新的相处模式,只是试图依靠过往的感情积累共度一些难关。可如果眼前人已经不是你认知里的样子,又要如何说服自己。
汪唯谌见陈慕予失魂落魄地回来,估摸着是感情问题,好心地说:“不舒服就回宿舍吧,下午没事儿了。”
“算了。”陈慕予耷拉个脑袋,说,“干半天不好算钱。”
汪唯谌笑出声来:“还挺有原则。别硬撑了,我算你全勤。”
陈慕予摇摇头。
不是硬撑,她和肖煜在楼下分道扬镳以后就开始幻听。电流声熟练地扰乱她的安宁,她拧着眉头咬紧牙关,忍耐住想尖叫的冲动,只想静止在一个地方等待它大发慈悲放过自己。
还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汪唯谌一扬眉,问:“我居然在你心里这么没信誉,要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工资发了?小予?小予?你怎么了?”
陈慕予闭上眼睛,而后彻底失去意识。
肖煜接到夏芊妍电话后和她一起赶往医院。她说陈慕予在汪唯谌办公室晕倒了,医生检查后认为是低血糖引起的,现在在输液。
夏芊妍喜提爱车刚过三天,一路闯红灯加不按线行驶,估计明天夏万屿就要边骂她边给她擦屁股然后威胁要把车收回去。他们到的时候陈慕予还没醒,汪唯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他细致入微,这点小毛病也托关系给人弄了个单间病房,见到二人,起身说:“你们来了。”
汪唯谌看到肖煜眼中的敌意,并不意外。
他原本不想打电话联系任何人,在她面前他总是可以抛开这些有的没的。年龄不是两个人之间的鸿沟,反而是对他私心的保护。曾经是家人,如今是师生,在医院陪床当然说得过去。不过不凑巧的是夏芊妍给陈慕予打电话,他恰好接起来,就顺便说了这件事。
陈慕予嘴唇泛白,人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汪唯谌看她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喜欢,见有外人过来才收敛回去。肖煜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床边的那把椅子,客气又疏离地说:“谢谢汪老师,麻烦您了。”
“不麻烦,应该的。”汪唯谌没有想让地方的意思,脸上仍是标准的笑容,“这几天小予吃饭都没有在吃主食,早知道她低血糖我就盯着点儿了。”
“低血糖是最近才有的毛病,一般人不知道的。夏天太热,她总是不爱吃饭。”肖煜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陈慕予的脸颊,“之后我会照顾的。”
夏芊妍眼看着这俩人渐渐针锋相对起来,开口扯开话题:“低血糖要补充糖分吧?等她醒了吃什么?米饭好还是面条?”
汪唯谌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不悦耳的动静:“我去买。”
陈慕予睡了很久。久到汪唯谌买的面条成坨鸡腿饭变冷,久到夏芊妍没来得及告诉她有两个男人在病房里争风吃醋就回校了,久到汪唯谌被工作电话叫走。她睁眼时,面前只有肖煜。
陈慕予问:“汪唯谌呢?”
肖煜脸色微变。
任谁见到另一个男人用看心肝宝贝的目光盯着自己女朋友都会不痛快。然而陈慕予不知道这件事。肖煜也不想让她知道。她的情窦初开如果真变成双向奔赴,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竹马赢过天降。
陈慕予只当他在没完没了地较真,索性一个赌气又回到了今天下午的冷战状态。她不再说话,只一味看向窗外。肖煜出门重新给她买饭回来,她数着饭粒宛如吃药一样吃下去,吃完以后倒头躺下,不管他要去哪要干什么。
只是陈慕予下午睡得太久,眼下困意全无只能装睡。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她悄悄睁眼,肖煜坐在椅子合上眼睛,一只手搭在床边,似乎想保证她一动弹自己能立刻清醒过来。他像个静默的守护神,也像她的独家定心丸。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天没有塌,天永远不会塌。
后来陈慕予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经常会想起这一幕。那是她珍藏的温情时刻之一。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忽然发觉,不管发生什么,她还是想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