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予到校还没多久就接到冯言的电话，叫她回家一趟，车票已经给她买好了。具体事情冯言没说，只是语气严肃，还罕见带着一点即将崩溃的意味。

陈慕予眼皮狂跳，惴惴不安地度过几小时，猜测并且祈祷和生死这类事情无关。她从未觉得从车站到家的距离如此漫长，家门口见证陈庆国摔倒的台阶仍在那里，水泥色与此刻阴沉的天色混合在一起，成为接下来所有事情的主旋律。

陈慕予打开家门，客厅坐着的三个人一起应声看过来。

那位陌生女人长相并不令人惊艳，却是十足的温柔婉约。她身边坐着的小女孩在啃苏打饼干，不肯好好坐着，饼干渣随着她的手舞足蹈在空气中飞扬。冯言的唇色浓烈得像战场上的鲜血，她说：“小予，来见一下你爸的女朋友和女儿。”

陈慕予定了定神，怪不得觉得如此熟悉，小女孩的模样……竟有六七分像陈庆国。

“妈。”陈慕予叫了一声，随即走到冯言身后。两对母女划分出不同的阵营，始作俑者尚未出场。

秦思微微睁大眼睛，似乎对陈慕予的出现有点吃惊，她看向冯言，说：“大人的事情，叫孩子来做什么呀。我听老陈说你们的离婚协议已经找律师拟好了，再加上老陈前段时间骨折，念念很久没见到爸爸总是哭，这才过来。”

好一副考虑周到的贤妻良母模样。

她并不因为面前的场景而尴尬，随后气定神闲地抽出几张纸给小女孩擦嘴，轻嗔一句：“宝宝，爸爸不让你吃太多零食，不记得了吗？”

一两岁的小孩子正是牙牙学语的阶段，闻言，嫩声嫩气地跟着学了几声“爸”。

在无人知道的另一个家里，陈庆国的角色是体贴的丈夫，慈爱的父亲。一直以来为陈庆国找借口的陈慕予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他可以做到，只是不想。

冯言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以后也是要见面的。女儿的抚养权归谁还没确定，只差这一项就可以签字了。”

陈慕予心里“咯噔”一下，不可思议地说：“这是你叫我回家的原因？”

不是陪母亲同仇敌忾，而是选择自己的去处。

这不是民主，而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它代表着在他们这个家庭里，抚养权不需要争夺，因为她是母亲婚姻失败的证明，是父亲幸福生活的绊脚石。无论选择谁，那个人都会继续给予她经济上的支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小女孩好奇地眨眨眼睛看过来，她的童真与陈慕予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陈慕予第一次正视这个事实：这里没有人爱我。

她十指抓紧沙发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去，鼓起勇气问：“你和我爸怎么想的？”

冯言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们尊重你的想法。”

秦思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出，她状似无意地把陈念念抱在腿上，从包里拿出小汽车玩具，低声哄着：“念念，爸爸上次说要给你买那个最大的小汽车呢，还记得吗？”

秦思抬眼看向陈慕予，是示威，也是警告她不要不自量力。

冯言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耐烦：“我下午还要开会，你尽快决定。”

陈慕予很难不觉得，冯言想说的是不要拖累她。

在人生的岔路口，无论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结果都是一样的。

在陈慕予的初高中时期，身边大部分同学的父母都处于矛盾频发、下一秒就闹得要离婚的阶段。只有她没有经历过这些。因为在六岁那年，冯言和陈庆国已经爆发过很大的争吵。他们都觉得没有办法养育好小孩，何况她本身就在他们的计划外。他们承认这个领域自己不愿意涉足，也不指望能取得什么功绩。为人父母是最苦的事情，对小孩的培养不见得有立竿见影的成效，对小孩的忽视带来的后果却如此显而易见。这和他们的事业截然相反，他们无法接受居然有一条路如此不受控制，投入时间精力是应该的，你不能要求回报，因为父爱和母爱本应该打败你作为人的自私本性。

陈慕予担心他们真的离婚，撒泼打滚日夜哭闹，他们终于肯放下这个念头。冯言说她是为了陈慕予妥协，陈庆国当时什么都没说，可眼前的秦思和陈念念是最好的证明。

陈慕予错了。大错特错。

如果她同意他们早点分开，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这里所有人所经历的痛苦是否会减轻一点。

陈慕予幻听的症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状态。

她时常觉得有种无形的力量将自己全身的力气抽干，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最夸张的时候她每天躺在床上，想靠光合作用活下去。上课、考试、研究生保送、九推，她什么都不想面对，也根本无法面对。周围的人大概知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总在想尽各种办法逗她开心。她也尽力敷衍着假装开心。浓烈的负罪感化作强烈的欲望。渴望生命终结在此刻的欲望。

陈慕予没有办法说多少次她躺在床上，计划如何走向死亡。那段时间微博有条新闻是一男子在出租屋上吊自杀，网友无心关心他这一生多苦，而是纷纷痛骂他丝毫不为房东考虑。人命一桩甚至没有“你给别人添麻烦了”这件事重要。她应激地崩溃大哭，同时觉得对世界厌倦至极。

十一即将到来，肖煜计划带陈慕予出门自驾旅行。

他敏锐地觉察到她的状态越来越差，却无计可施。他在校外租了个房子，里面电视游戏机饮料零食应有尽有，只要他能想到的，只要她能提出的，他全部满足。他能读出她的强颜欢笑，与此同时，他的无力感也越来越强烈。他忍不住想尽办法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她勉强接受不想辜负他的好意、同时加深自我厌恶，他看着她在深渊中坠落心急如焚，更加努力。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担心陈慕予自己在家，肖煜几乎拒绝掉一切外界活动，寸步不离守着她。范启明要带大一学生开启新项目，需要大四学长从旁协助。他不知道肖煜到底在忙什么，罕见地发了脾气，三令五申肖煜必须过来。肖煜还在斟酌怎么回复导师的时候，王龙龙发来语音：老范要被你气死了大哥，你还想好好毕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