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女性的身体之声。分娩时的呐喊、经血流下的温热、泪水滴落的苦甜、日常活动中的叹息。”
她还没说完,这方供元以昼通晓和思考的空间就结束了。
耳边出现无数声音。
她们只是存在,只是活动。
“嗬……”元以昼的血液开始发烫,被火灼烧一般。
地面微微震动。
落霞寺下的泥土传来若有若无的低吟——
有许多人的,更多是落霞村的人的。
元以昼手指撑着地。
她能感觉到,不是她在召唤什么。
是有什么在召唤她。
她喘息着抬眼。
碑林深处。一块被埋没已久的碑上刻痕突然发光。
元以昼睁眼,看到了它是女书循环中的那些“疯女人”们——现时的落霞村女人们——在数年前写下的。
刹那间,无数石碑苏醒。
——不仅是眼前的,连同她意识深处所见的、遥远时空中万千沉默的碑刻,一块块都在发光,一片片都在亮起。
陈默将她们的案子都查清楚了,男凶手们缉拿归案,而碑上名字也清晰无比。
上面亮起的无数的名字,熄灭、剥离——转瞬响应她的心,穿越无限时间和空间,来到她身边——无数的字的洪流,无数道闪光的东西涌现过来,和那些降下的“神”“佛”之字的威压对冲,迸发出刺目的光。
断手在白茫茫的炫光中茫然四顾,找不到消失在光中的狻猊踪迹。
女人们集体的力量,便是她的力量。
并没有从天而降的救赎……人民群众在流血、哀嚎、沉默,其中积累下无数暗流。
那个时候、那些时候,她们看不到神,没有救世主,只有彼此。
她们甘愿为了每一个彼此,给出一点力量。
所以当有人需要,暗河翻涌,化为洪流:
“去吧,我们一起,把我们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此刻,元以昼深深呼吸,她得到了缓冲的间隙。
然后,在她身边。
一道淡白色、像笔画一样的裂纹,从碑文上脱离,漂浮到空中。
很快,它变成了锐利有寒光的模样。
武器?
它不像兵器。
不像剑。
不像矛。
它是字。
寒光在元以昼眼球上的弧度越来越大,然后在她面前形状越来越清晰,不断变幻形状。
女、母、姐、妹......
这些字不断变化,直到它找到了最符合元以昼心意的——
元。
它进入了元以昼的手掌,元以昼才发现它是剑,是矛,是兵器,也是字。
如果在这片土地上许愿是有用的,那么她的心力成了她自己的武器。
它们在光中化为助她的锋刃。
元夜惊异:“这......这是——”
“我的姓,”元以昼喉头一瞬发紧,低声吐出,“——女书所写。”
光的线条完全从碑中抽离,也是元以昼心中已撕裂喉咙喊出的最后一笔。
现在,这一笔划破空气,落入元以昼掌心。
她的掌心被烫得泛红,但她死死握住了。
“元”的形状完全成形——
化作一柄锋芒完全属于她的兵器。
它似刀非刀,无刃而利;
似剑非剑,无锋而锐;
像笔,却好像蕴含锋利到只需轻轻一挥就能改变格局之力。
所谓字,本就能杀。
元以昼喘息着举起锋芒渐盛的元刃,插在眼前,它没有实体——但如果她真曾握神兵,想必与之相比也是很轻的。
它完全重过山河,重过死生,可换地改天。
握住它的刹那,压制她的力量冰消雪融,体内滞涩灵力如江河奔涌。
光芒照亮了她的脸,然后借力站起来。
碑林有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衣摆卷起。
断手找到方向,已经冲到狻猊像的台阶,黑色怨气要将狻猊击碎。
元以昼紧握元刃。
她第一次不用母本的力量。
也不借元夜。
更不靠任何人。
“止。”
一字轻如叹息,质似神谕。
声音沉如承载万千文明之石的重量。
断手停住了。
它的指尖回转,对准元以昼,像在回头看她,但怨气依然翻腾。
元以昼抬起那柄女书所写“元”字化为的武器——
刀刃轻轻一转,如写字时落下的第一笔画。
空气与空间瞬间被劈开,土地像被书写者从中央划出一道界限。
“归!”
时空凝滞,怨气崩散。
断手在狻猊额前存许生硬定格!
断手发出无声尖锐、不甘鸣叫,庞大的怨气被无形力量强行收束,化作一道黑光,倒卷回元以昼背包。
【支线任务已完成。】
而此刻,狻猊金身,在元刃所含女性力量扫过后,发出一串细密碎裂声,新雪簌簌地瓦解,光华迅速黯淡下去。
元以昼俯瞰佛殿废墟,持刃而立,刃尖遥指狻猊,目光扫过惊惶的它。
……
女人捏住鼻子,往后一退,厌恶溢满眼底:“离我远点。你的烂嘴熏得我眼睛疼!”
男人不敢抬头,只好将那层浸着香料的纱往嘴上一拉。
纱面湿漉漉的,渗有脓味,香臭掺杂,甜腐萦鼻。
侽本想说句委屈讨好的话,可刚张嘴,一阵灼痛沿着舌根往喉头窜,针扎似的,让侽立即闭嘴。
侽不知被谁推搡一把,跪了下去。
“跪好。”女人一脚把侽推正,“再远点。”
围观的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啧,谁不知道侽以前打媳妇,活该现在嘴烂。”
“反正天道自有分明。”
女人本来是经常劳作和健壮的,但是就是拗不过这个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爱吧?因为她超爱。
不过再爱,在打骂下也变成恨了。
只是到了后期,再如何恨,她也像从小被铁链栓住腿的象,挣脱不了木桩。
还好现在这个男的自寻死路,力量一弱再弱,弱到弱不禁风,弱到任人欺辱。
女人尝到甜头,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将侽踩在脚下。
又因为女人本身健壮,所以一跃成了这片地方的首领。
男人脸在纱后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不敢回。
侽还记得权力翻转前的日子,侽娘和媳妇在侽脚边战战兢兢,而如今换侽跪在女人脚下,连话都说不出。
女人心里却升起一种怪异的快意。
她曾被侽妈骂得抬不起头,被侽踹得夜里不敢哭出声,可现在世道反转,她有了力量:能挑选男人,也能随手丢掉一个。
“有口疮的男人,都是命里欠的,”她慢悠悠地感谢道,“这不是挺好?帮我们挑出干净的那批。”
没嘴过女人的男人,肯定是好男人。
这天降异病让她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挑到好男人,女人们的世道果然来了。
什么言灵口业反噬,不管是谁做的,肯定不是侽们口中说的元以昼——肯定是龙父看不惯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来主持公道了!
她抬眼,看着不远处被筛选出的两个干净男人,又看见两个影子颤抖在一旁:“这就是报应……诶,爸,爷爷,你们怎么直接到这儿来了?”
好久不见她爸,现在终于接过来了。
乱世相逢,女人十分感动。
爸爸和爷爷都是对她十分好的,并且也支持她离昏。
两个老男人口舌都有不同程度的疮,不过比那跪在地上的男人轻很多。
对着这个宝贝女儿、宝贝孙,侽们心上涌起一股骄傲,也颇有沾光的感觉。
虽然她弟现在不知是死是活,人又在哪,但是女孩儿也是有些用的——现在在龙州这个时候,都当上领导人了!
正当这几个在那含泪叨旧的时候,女人一怔,身体僵直在原地,双目圆睁。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刚才那个还伏低做小、弱不禁风的男人已经站起来,褪去面纱,满脸恶劣狰狞。
侽现在握着的一柄刀,上面有词条流转。
“父”。
“你、你怎么、可能有??有力量?”女人颤抖嘴唇问。
“你刚才说了什么?”男人把刀拔出来,在手里旋转了个漂亮的花,“爸爸、爷爷,是吧?”
女人捂住流血的伤口,仍不明白地摇头。
男人身上原本微弱的气息暴涨,佝偻的脊背挺直,混浊的眼底泛起不正常的光。
“我怎么会没有力量?”男人慢条斯理地道,用那把沾染血的刀拍了拍女人的脸,“是你亲手把力量喂到我嘴边的啊。”
女人的两个男性亲属刚想上前,那男人将血刀朝侽们笔直一指:“谁敢过来,我先杀了谁。”
两个老男人竟是一步也不敢上前。
“找死!”侽们没力量,怕这个男人,但女人们可不惯着侽。
谁没见过侽之前趴在地上畏首畏尾、摇尾乞怜的模样?现下,让她们对着一个手下败将畏缩?不可能的事!
可一个个女人上前,惊觉周身的力量被无形的力量抽走。
一撮撮男人的虚影出现,抽了她们几巴掌。
“孽女!”
“没有女孩样子!”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傢得出去!”
女人们捂住腮帮。那是她们尚未放弃的爸爸和男长辈。
她们想辩解:“不是,爸爸!”
“这个人杀了我们的同伴!”
“爹!您看清楚啊!”
男人得逞般地笑了。
【检测到血脉称谓献祭】
女人们喊出那些字眼的瞬间,她们体内蓬勃的力量如倒流的江水,通过无形的血脉锁链涌向男人们。
男人干瘪的肌肉如充气般鼓起,身形一下蹿到三尺之高。
侽身边又同时升起巨大的宗祠,牌位上的名字正是女人们刚才呼唤的“爸爸”、“爷爷”、“姥爷”。
牌位有灵智般循声而来,贯穿女人们的身体。
“别再叫侽们了!”有女人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关窍,出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