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佛慈悲个屁!”
杜爱娟的断手在落霞寺垣壁间疯狂窜动。
所过之处,佛像崩塌,经卷焚毁。
它跃上最大那尊佛像,污血泼洒佛面,宣泄积压经年的怨气怒火。
“佛若有眼,可曾见我日夜被埋在地底的黑暗?”
“佛若有耳,可曾听我生生世世惨死的哀嚎?”
“若冷眼旁观,道几句空话便是渡化——待佛灭之日,我必以同样漂亮的空话为其送行!”
宗教只不过是愚民之术。
把什么都寄托到下一辈子、下下辈子,将苦难寄托于虚无的未来,好让众生在现世永受煎熬。
杜爱娟的断手在落霞寺左窜右逃,刚破了幻境、回到碑林的元以昼跑来落霞寺主殿捉它,却根本抓不到一点。
——元以昼以为杜爱娟的断手只是个附属物,既然自己和杜爱娟缔结过母女缘分,断手应该多少沾点亲缘。
但她刚伸手触碰,那条断手像一条被刺激的猛兽,猛地窜逃。
它不仅毫不认她,反而爆发出更凶戾的怨气,接连扇了狻猊像几个巴掌,掀翻香案、吓得乱世仍前来祭拜的女子四散而逃。
“好厉害的怨气……”
元以昼手腕一沉,断手竟然还抽空闪过来,攥住她的脉口,像调皮的女儿。
然方一接触到她前来捕捉的灵气,又转瞬走逃。
断手根本没认母的意思,也不会认它的“主人”。
它只认:谁敢碰我,我就弄死谁。
没有人可以再约束我!
“真是难缠……”元以昼咬牙。得到元夜的力量后,她第一次感到这么棘手。
断手好像听见了,它回头,猛一拉,元以昼整个肩被扯得一偏,半边身体瞬间麻木。
“回!”元以昼道,万千灵力从自己身体迸发出去,要把断手捉回来。
但那断手偏偏就能在这些天罗地网里找到一个不存在的缝隙逃出去。
元以昼明显感到一股相反的排斥力,好像她的灵力是一电池的负极,而它是一正极,圆滑地排斥。
断手十分擅长利用这股相斥的能量,直接鲤鱼打挺,在落霞寺流来滚去,半刻不肯停歇。
此时,母本声音警告在耳旁炸响:【狻猊要沦陷了。它若成佛成神,文物就会转为金身,你再也完不成任务!】
元以昼心口一震,但断手不给她思考时间。
断手捕捉到这一刻她的松懈慌神,五指猛地张开,怨气从中散发,直直对着她。
下一瞬,断手鬼魅出现在她身旁,朝她肩头狠狠袭来!
元以昼本能反击——她抬手,自身灵力从掌中涌出,与断手迸出的怨气撞在一起。
轰!
两道力量相击,空气震荡开一圈圈波纹。
元以昼脚下一沉,被震得踉跄后腿,虎口崩裂。
断手却借势盘上了她的手臂,像一条蛇顺着骨头往上蹿,即将攀住她的肩、她的颈,然后掐住她的喉咙。
“你给我下来!”
元以昼用灵力震荡,但断手如影随形。
它现在的力量除了带来排斥感,还有一种压抑感。
它竟然能压制住她。
“滚开!!!”
断手爬到她颈侧,五指扣住她半边脸。
她瞬间耳鸣,但整个空间好像都安静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她看到了一幕幕断手的记忆碎片从五指中冲入自己的脑海。
——断手被裹入经书、锁入佛像,最后埋入大地。没有佛来渡她,有的只是男僧人来来往往厌恶的眼神,唯恐不能退避三舍。
——断手回忆起自己还是女儿的时候,被一次次压下的怒火,为妻母发声却只得到背刺,被阉割的权利和身体。
——被斩断的那些时日,它没有一刻不想回到自己的身体,但是它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依旧是软弱。不想回去了。
——彻底的断裂,它在这里变成了崭新的自己,汲取了怨力,又如此靠近大地,变成了更加有力量的东西。
断手咆哮。
它一一驳回元以昼的那些言灵。
“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又不是我妈!妈话我也不听!”
“我已经和杜爱娟决裂了!”
元以昼被震得耳内一片嗡鸣。
“奇怪,我的力量按理,应远在它之上,”元夜说,“结果它和你对冲,竟然也能占上风。只不过是一个世界里的怨灵,为何能有如此能量……”
元以昼:“你的能力是哪来的?”
元夜:“我的能量是极阴的。”
元以昼与元夜的混合的灵力一碰断手即散,像被反弹,触之极痛,像被同极磁铁推开。
而且,断手压制了一部分元以昼的灵力,即便是在她脸上、耳边,元以昼也实在是抓不住它。
“狻猊若要成佛——你若再拖一息,它成金身,你再无机会。”
断手感知到母本的声音。
那声音震得断手猛得一滞,怨力散乱了一瞬。
元以昼抓住空隙,猛地甩开半边身体,逼退它半寸。
可她的灵力依旧像被什么相斥的力量撞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将它镇住。
断手却不打算再纠缠元以昼,发出尖锐的意识波动——
像个孩子大吼大叫撒泼打滚一样。
下一瞬,它忽然转身,窜向狻猊所在方向,像某种怨恨召唤着它。
佛、佛、佛。
神、神、神。
在落霞寺的这些日子,见惯了虚伪。
到底为什么,什么东西都渴望为这些愚民的体系添砖加瓦。
都必须、给我毁灭。
而那些声音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元以昼脑海。
“佛、佛、佛……神、神、神……都给我毁灭!”
元以昼胸腔绷紧,狻猊的金光也在断手冲向的那个方向迸发出了金光。
动用了通晓,她一瞬间看到了狻猊之前到底在做什么事。
它接受了男人们的香火。
它让本该死的人存续了生命。
它以为自己在积德。
然后……它祈求的东西……它拜的佛……
元以昼闭眼,紧皱眉头,看不清。
但是,一团黑气萦绕。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滋养狻猊、让它充满成佛欲望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数祈求“生男”的执念、厌弃女婴的诅咒,对家族绝后的恐惧……
这些污浊的,充满业力的意念,狻猊来者不拒。
它渴望成佛,但是,那样的佛,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真的看清了吗?
不管那佛是什么,元以昼都跟着断手飞身上前。
——那里是她可以得到文物的地方。
——那是是成佛成神的门槛。
——那里也是断手去的地方,是她支线的最后一步了,那么接近,那么接近。
【它要毁佛——而狻猊正要成佛。】
你现在拦不住断手,也拦不住狻猊!
元以昼听出了这句话外之音。
她赶不上。
她阻止不了。
她的灵力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持续克制。
元以昼盯着那道疯魔般冲刺而去的手,意识到自己要输了。
她突然站不稳,跪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碎碑之上,碎石硌入皮肉,却无心顾念疼痛。
断手远去的残影在她视野里拖出扭曲的光。
它冲向即将成佛的狻猊,裹挟足以焚尽一切的怨恨。
谁想成佛,它就杀谁。
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伴随断手怨气,无数由“佛”、“神”等字化成的金光从天而降。
这些以不同字体书写的漫天神佛,源自不同朝代的积累,张扬地散射出刺目佛光,凝聚成法相庄严却怒目而视的虚影——携千钧重压,向断手和元以昼倾轧而来。
“佛门重地,岂容放肆!”远声为释弥。
金光灼过皮肤,衣料瞬间焦黑穿孔,如被烧红烙铁烫下戒疤。
其中,还有真正的重压无形无质,却万仞高山压顶,让她的脊骨不堪重负。
千百年来,正是这些金光闪闪的符号,垒成了教人自厌、镇封人心的五行山。
你渴求谁的认可,便自愿戴上谁的枷锁;
你信仰什么,终将沦为什么的虜仆。
释弥也来捣乱。
元以昼咬紧牙关。大脑一片浆糊。
她动弹不得,一种压制力将她框在原地。断手的确厉害。
元夜在她脑海中惊怒交加:“为何这只手如此压制我!”
可是胸腔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一些被压抑很久的、巨大的声音开始醒来。
来不及?
不能输。
她看着断手所过之处,佛经尽焚,佛像崩裂——曾被视为神圣之物,在纯粹恨意面前,不堪一击。
远处狻猊周身金光大涨,正囫囵吸纳污浊香火——祈男厌女的执念,成了它成佛的阶梯。
一者欲成神佛,一者誓毁神佛,皆将她排斥在外。
没有什么能再帮她了。
胸腔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长期禁锢她的外壳。
元夜阴影、母本任务、父本对抗……层层枷锁在巨大压力下迸裂。
从一开始,你就不是元夜的容器。
你不是杜爱娟的母体,也不是谁的继承人。
——你是你自己。
如果元夜的力量降伏不了它,那就用自己的力量;
若它什么都不认,那就凭力量碾压它;
——就靠你自己。
那么,她该怎么最大化自己的力量?!!
通晓的能力在元以昼脑内展开一片场域。
其间,她与山神的意识沉浮空中。
她把山神拉来了。
“我的力量是哪儿来的?”山神说,“我不知道。但应该与你身上的力量同源。”
“母本?”元以昼问。
“你称呼其为母本?”山神道,“倒也合适。没什么不是母本所发展而来的。”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元以昼的意识在这瞬息之间凝在此方空间,与山神谈话,好似已然忘记外界凶险。
“孕育和分化。宇宙万物都源于分化,而并非源于一元,”山神顿了顿,道,“比宇宙更可贵的,是母亲。”
她继续说:“我能听到每个人的心愿,不过也只因为我从那些声音里诞生。或者,比‘诞生’更确切的说法,是‘吸收’。自我诞生那一日,便不断受那些声音感召,细细地品味它们,与它们共存。”
“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