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笑着抹了把额头的汗,将一块炖得肉质软烂的牛脊骨递给奥菲莉娅:“不尝尝吗?”
骨头上的筋膜已被熬得透明,肉质紧实不柴。
咬开时,肉纤维里裹着的咸鲜汤汁在齿间迸发。
肥厚油脂融化在汤里,增添一丝滑润的油脂香气。
它们闻起来,整体味道十分馥郁,含有牛肉特有的厚重香气,以及牛肉本味的醇正。
看着,可以想象到,啃食的时候筋膜特有的弹嫩口感……想必齿缝都能感受到被肉丝填满的感觉。
事实也的确如此,女人们都吃得很满足。
奥菲莉娅轻轻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迟疑:“我不太喜欢。”
声音很轻,却盖过了锅中沸汤一层层翻来覆去滚动的声音。
“咕噜”,但是她的肚子却更轻地鸣叫了一下。
“她应该是素食主义者吧。”有人说。
“也可以那么理解。”奥菲莉娅动了动鼻子。
那味道太浓烈了——筋膜炖得软烂,汤里满是油脂光泽,空气中弥漫令人食指大动的咸鲜味道。
也许那样的东西是可以尝试的。
奥菲莉娅其实知道,那是营养,是力量。
是支撑起一具具女性躯体在战争中继续搏杀、呼吸的能量。
如果没有肉蛋奶,谈何身体健壮、谈何争取想要的未来?
但是她被太多记忆阻挠了——看见过太多动物的惨状,实在是不免心里膈应。
那些被割喉牲畜的眼神,倒在尘土中尚未停止的抽搐,皮毛下,渐渐不再搏动的心跳……这些画面闪过的时候,食欲就消散了。
人类作恶多端。
鹅被固定在狭小空间,无法动弹。惟有一根长长的金属管直接插入食道,每天数次强行灌入远超正常食量的谷物,填鸭式喂养。
所谓鹅肝,正是这些终其一生都生活在饱胀、不适和痛苦之中的,呼吸困难的鹅的病态脂肪肝。
侽们仅仅是为了追求一种被描述为细腻、肥美、入口即化的口感,在欲望驱动下将其它动物的痛苦物化为可消费的美味。
这种行为辐射到各个领域、各物各人,于是——
为了追求新鲜爽脆的极致口感,商家活生生从鸭和牛身上取出肠肚。
捕捞鲨鱼后,仅割下鳍做鱼翅,将仍然活着的鲨鱼抛回大海。失去鱼鳍的鲨鱼无法游动,沉入海底,窒息流血着缓慢死亡。
为获取更优质的羽绒服原料,农场在禽类还活着的时候多次、强行拔掉它们身上贴身的羽毛。鹅鸭在极大的痛苦和恐惧中再次长出羽毛,又会被拔掉,循环往复。
动物表演、皮草养殖、斗牛、活熊取胆……
那些过度共情而在脑海产生的景象,只会给她带来痛楚。
“太可惜了!这么香。”女人又啃了一口。
脂肪在她唇齿间融化,汤汁顺着手腕流下,充满原始纯粹的喜悦,是战争中的无比慰藉。
女人们又啃了起来,凿凿切切,围坐神情肃穆的模样,像在进行一件古老的仪式。
奥菲莉娅静静注视她们。
那些女人的身躯结实坦然,胸膛宽阔,肩头和脖颈连结处线条明晰利落。
她们的腹部柔软、饱满,是能量与生命堆叠。
这种身体的存在,是最接近真实的形态——没有饰物,没有香粉,没有被规训。
她们凑在一块吃肉,只有呼吸、出汗、咀嚼,以及彼此相互依偎,无言的、原始的亲密。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不知哪的裂缝吹入,搅动了洞内的灯火。
灯火摇晃。汤面上泛起一圈圈光晕。
奥菲莉娅的鼻尖一动——
肉香,消失了。
厚重的肉香气息仿佛被什么吸走,只剩下索然无味的空白。
正在吃肉的女人又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怎么回事?”
周围的女人们也开始皱眉:“怎么......不香了?”
“是不是汤坏了?”
忽然,地面轻轻颤了一下。
一些光亮自地底升起,贯穿整个防空洞。
光芒有生命一样流动、呼吸。
奥菲莉娅张开手掌,灵气从指尖滑入皮肤,温柔地滋养着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处。
那些灵气有无形的力量,饥饿在一瞬间被抚平。
那感觉???
和吃肉相似,却更纯净。不血腥,也没有吃下油腻厚重之物的负担。
奥菲莉娅惊讶地抬头,看到身旁的女人们也在发光。
她们的皮肤不断吸收灵气。
一瞬间,灵气沿着脖颈、手臂、腹部流动,直到流入胃部,将其彻底填充,没有一个女人是饥饿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洞内一片寂静。
“这是什么......”有人不可置信地低语。
“我们在……吸气?”
“是食物。”奥菲莉娅道,“地在喂我们。”
外头传来兽鸣。
那日原本被猎杀的动物,带着更多的动物归来了。
它们化作庞大的,实在是巨大的透明灵体,从远处浮现。
它们静静地看着女人们,目光里不见怨恨和恐惧。
“呼......”女人们看着动物们。
灵气复苏,或是大地之力,使动物们全都变成了灵体。
人本身也是动物。
从此,人不再需要吃动物——也不用再吃食物。
人不再需要进食。
新的纪元展开了。空气中充满一种新生的宁静。
从那天起,世间所有的肉类和植物都失去了味道。
所有女人再也感受不到“吃”的欲望——她们直接吸收进化后的灵气——“食物灵气”,从空气和土地中汲取能量。
没有人再屠杀动物,也没有人再饥饿。
“宠物”从世界上消失了。没有人会豢养、禁锢、虐待如此恢宏的动物灵体。
她们只是与它们,在这个焕然一新的世界里共生。
防空洞被风吹散的最后一缕肉香,成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也是,另一秩序的起点。
......
眼前这个男人正是村长的男儿。
女人的视线死死锁在面前那个男人身上——绝不会错,这就是落霞村那男村长的男儿。
女人抿紧了嘴唇,想不到竟然在龙州的乱世看见了这个男人。
现在侽没什么威风的样子,反倒是十分狼狈。只不过,眉眼间还是可以看出曾经地头蛇颐指气使的跋扈模样。
经过吸取灵石灵力,沉淀的记忆感召了女人。
女人已经回忆起以前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让她良心难安。
她叫莫陌,上辈子好像编造了什么东西,然后让一个叫何诀的女人去了落霞村。
这辈子也是。
记忆如回溯噩梦般逐渐清晰,她看见何诀进入了那个地方,却因不敌而有不好的遭遇。
怎么会这样!她眉头紧皱。
一切都怪自己。
都怪自己只是为了宣泄一时的愤怒,而没有考察那片地方是多么危险。
“都是我不好……”莫陌攥紧拳头。
她觉得自己有义务传播这些知识,莫使女人们对这段历史陌生——所以小小地杜撰了一把,叫所有女人都看清。
但是,她没想到敌人是真的这么心狠手辣,丝毫不留情。
此刻她心间当然涌起了懊恼自责。
如果不是自己,何诀何苦到如此地步!
梦里,那个男人的脸她清楚地看见了,因此此时狭路相逢,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笑对方将她的眼红看成了脸红。
侽舌尖抵了抵腮帮,吸了吸牙缝,以为莫陌看上自己:“你......”
还没说完,侽恍然停顿,看见面前显示一道字:
【词条“不会下蛋的公鸡”加载中。】
还没等琢磨完这句话的意思,侽就把这句话忘了。
肚皮隆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动,侽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了?
怀孕了!
无尽的欣喜涌上侽的心头。
侽的双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腹部,那里明显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心神剧烈颤抖,带着脑部神经都在抖动。
掌下清晰地传来一阵轻柔有力的拱动——里面,正在孕育一个鲜活的生命!
怀孕了,侽真的怀孕了!
侽幸福得头晕目眩。
一股青春期才有的潮流将侽淹没,脑子里都炸开了烟花,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无法遏制的笑容在脸上绽放,越来越大,最终化成一阵哽咽般的笑声。
侽虽然在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是在干什么?
——莫陌想,怀孕有这么高兴吗?女人们可是对怀孕避之不及啊。
莫陌满脸厌恶地继续往下观望。
侽的泪水决堤——侽看见了母亲、血脉、延续、灵魂之间传承的光。
这些美好的东西一瞬间全部聚集在侽的脑海,将所有美好芬芳的物质像花的生殖器一样怼到侽嘴边,让侽感到无比沉浸的馥郁、几乎欲醉。
一种被世界剥夺过千百次的特权,如今竟毫无征兆地回归侽的躯体。
没有一个男人能生孩子。
从来没有任何男人能够孕育生命。
侽曾经多么忮忌啊!忮忌那些女人能够自然地孕育,生下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忮忌她们能够将一个香香软软的小生命紧紧搂在怀里,听那小家伙用全心全意的依赖,糯糯地喊一声“妈妈”。
那是侽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因为侽有病,所以残缺的侽才会在看见何诀怀孕的时候,那样欣喜。
侽曾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和血脉了。
“十八代单传,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开始断了!你是我们家族的罪人!!”父怒其不行地呵斥着,如鞭子抽打在侽心上,“我们的身份,祖上都是很尊贵的!你的曾祖爷爷是前朝进士,祖父更是……”
侽是真正的香火,是族谱上金粉描摹的名字,是祠堂里受尽供奉的一脉独苗。
只不过因为那病症……无什么症来着?看起来要在风中折灭了。
从小,侽便享尽香火殊荣。祭祀时,全族男丁跪拜,唯有侽能站在组长身侧,亲手为祖宗牌位奉上第一柱香;吃穿用度,即便小时候家境清贫,餐桌上唯一的肉食必先夹入侽的碗中,“男丁是根,饿不得”,她们说;侽偷钱赌博,侽们只说“男孩淘气是常事”,姐妹因与邻村少男说笑,被罚跪祠堂三天。
侽不敢直视父那双被光宗耀祖和传宗接代烧红的眼睛,里边还翻滚着曾祖的进士匾,和十几代单传的沉沉重压。
单传有什么珍贵的,侽并不懂,姐姐们不算后代?侽心里门儿清,姐姐们才能生。
但侽自然也不肯放弃现时的好处的。
侽以为自己注定是祠堂里一尊镀金的泥塑了,永远隔着香火烟雾,旁观真正的生命在女人们的体内孕育、诞生。
那道名为“性别”的厚障壁,看似给了侽特权,实则将侽永远放逐在创造生命的大门之外。
可现在......
侽的掌心紧紧贴着自己的肚皮,温热搏动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