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好像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存在。
这是……侽的孩子!
一个真真正正、与侽血脉相连的孩子!
不必担忧血缘、不必怀疑是否亲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将会完全属于侽,会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只倒映侽的身影,会把最纯粹的爱与依赖毫无保留地给予侽。
难以言喻的圆满感将侽紧紧包裹。
侽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一个软糯的小团子会在侽的怀中安睡,会用小手抓住侽的一根手指,会咿呀学语。
第一声呼唤的,必定是侽。
到时候,侽一定将整个落霞村都送给侽。
这已经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巨大的幸福让侽不能喘气,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腹部,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是极致喜悦带来的沙哑,断断续续地、神经质地道:“我的孩子......我的宝贝......”
莫陌皱眉看着,好恶心,男妈妈真是太辣眼睛了。
或许说,“男”和“妈妈”这俩词是谁组合起来的??合该自己亲自经历一遍这个词条。
侽赤.裸的肚皮是什么啊?侽把手放在肚子上病态地一遍遍抚摸又是想干嘛啊?!好诡异!
该死的。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效果。
不过,也无所谓,不论过程如何,她相信词条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
她已经亲身实践过了,这些东西是有用的。
虽然不知道何诀现在情况如何,但是,既然遇见了这个畜牲,她就要帮她报仇,也算是赎罪了吧。
肚腹如鼓。
膨胀的鼓。
侽低头,发现有微微隆起的弧线在衣襟下轻轻颤动。
有东西在动。
这一刻,世界好像只剩下侽和侽肚子里的东西。
腹中的律动太神秘了。
侽又沉浸在喜悦中,喃喃道:“我怀孕了......”声音颤抖,像在祈祷。
也像在安慰心中的不安。
因为,侽感知到,突然间有什么变化了,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侽哭着,笑着,神经质地咧开嘴,像祭司一样自言自语:
“不、不,没什么不对的,我就是母亲,我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身体的热度一点点升高,腹中的隆起越来越明显。
拱动变得频繁,如同某种寄生物在啃噬体内的血肉。
侽痛得冷汗直冒,但侽依旧狂喜:“这是生命!这是成长!侽在长大!”
“我的孩子要出生了!”
侽哭喊着——
然而下一刻,异样的气味窜上鼻尖。
侽的笑容僵在脸上。
腥臭、酸腐,混杂着侽爆裂的血味。
侽的笑容凝固,脸色瞬间发白。
腹中的“生命”忽然蠕动剧烈了数倍,什么东西在竭力往外钻。
肚皮被顶得透明,扭曲的脉络在狂跳。
“宝贝?”侽颤声问,“你要......出来了吗?”
没有回应。
“咕啰。”一声令人作呕的声音。
侽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肚子,它发出了无数这样的翻滚的恶心的声音。
侽的身体一阵痉挛,接着,腹部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像沸腾的沼泽。
然后——
“噗——”
“啊啊啊啊啊!!!”
温热、厚重、黑褐色的糊状物喷涌而出,带着残渣与腐气,砸在地面上,翻滚着、扭动着。
侽认出来了!
那是侽之前丢给何诀的吃食!
可那团东西真的在动!
侽瞳孔猛缩。
它们变成了某种半凝固的生物,表面滑腻,蠕动着发出气泡声。
侽没有生育过,常识也少得可怜,唯一的生理知识还是看片学来的。
侽自我安慰:是不是侽误会了?
刚出生的婴儿说不定就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侽的声音发颤。
侽死活不想承认这是侽的排泄物。
那团东西轻轻震动,发出模糊的声音,像是气泡破裂的回声,在侽的幻听中喊:
“妈——妈——”
然后,浇了侽一头一脸。
侽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僵立原地。
在排泄物的恶臭中,侽终于明白、看清了。
侽根本没怀孕。
莫陌想,其实这更像是一种侽身体深处的积郁与腐坏吧。
长久以来的自恋、自怜、枉想、忮忌与无处安放的欲望,汇聚成团,如今终于“诞生”。
那些排泄物,就是侽自己。
那团东西在地面上滚动,散发出呛人恶臭。
侽看着它摸索着爬向自己,伸出无形未消化的纤维触须,似乎想再钻回侽身体。
“不要——”
!!!
侽尖叫,拼命后退。
冷漠的提示词。
【触发词条:不会下蛋的公鸡】
【异常状态:自孕幻觉,前置粪便反噬】
莫陌“噗呲”笑了。
落霞村捧上天的、多了的那半两肉,长得可不就是像前置大便吗?
落霞村香火传承的祠堂,也只不过是屎塑造的神庙。
屎壳郎也会有自己的神庙。
【系统提示:虚假的母性将转化为实体废物】
侽跌坐在地,浑身颤抖。
侽低头望着那一地黑褐色污物——那些侽曾以为是生命的东西——正缓缓冷却、干涸、碎裂,直到露出内里新的粪臭。
泪水涌上,却是屈辱的泪水。
风吹过,腹部的悸动消失了,只剩下侽一个,抱着空空的、炸裂开的肚子,呆呆地瘫在那,像个被抽空灵魂的空壳。
侽以为自己将要创造一个新世界,结果却只是排出了旧世界的废物。
莫陌此刻才有些羞愧。自己好歹是写了那么多女权帖子的人了,竟然还在想着把怀孕当惩罚手段。
……没有一个男人配生孩子。
不会下蛋的公鸡,从一出生开始就要变成鸡饲料。
侽瘫跪在地,指尖在失温的污物旁微微抽搐,如同一只被折断翅根的虫。
仿佛为了响应莫陌的想法,空气突然被冻住了。
冷雾从侽脚边升起,从无底深渊爬上来的恶灵般。
莫名的力量扯动了此刻地天在侽瞳孔中的纹理,一切都有些波动。
不祥的波动。
好像又看不见的织机在拆解现实中的经纬线,世界不再是侽所熟知的模样。
冷漠的文字再次出现——
【词条更新:无卵雄禽——反本为饲】
【判定:虚假繁衍欲望需被剿灭,废物的唯一用处是重归物质循环】
【执行:解构、粉碎、回炉】
侽惊恐地仰头,瞳孔倒映出正在崩塌的天空。
四周的空气开始震动,无形手在撕裂现实。
地面裂开无数道极大的缺口,像侽母亲肚子上的妊娠纹,接着,露出其下森白的祭坛基座——侽们本应去往的归处。
侽们本就在数万年前被母亲毫不留情地祭祀。
那时候,没有一个母会手软,也没有一位母会觉得生下男儿是荣光。
侽被拖拽着从地上站起——被规则本身。
一条条看不见的语言捆在侽的四肢、脊柱、喉骨,将侽提线木偶般吊起。
侽的身体被迫直立,摆成献祭的姿势,像是被摆在审判台上的贡品。
“啪——”
第一根肋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尖锐。
血和惨叫都被憋在肉.体里,侽像是被抽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词条接管。
如果侽知道饲料厂里的那些小公鸡是怎么死的,恐怕会感到不公平——它们都转瞬在机器倾轧下化为血雾,并不如侽这样痛苦。
侽这么苦痛,是因为莫陌的恨,以及自己之前所造的业力。
香火?可笑。
好像香火存在于这群不会下蛋的公鸡身上一样。
侽的骨骼继续一寸寸崩裂,落霞村那些风干的树枝被折断一样,发出松碎脆响。
皮肤开始塌陷,肌肉像是从内部抽成细丝,一缕缕剥离,被某种无形之力绞碎、搅动——最终化成了暗红色的糜状物,散发混合血与饲料的腥甜气息。
侽的眼球连着神经滚落在面前。
圆眼球倒映着自己的身体——不再是一个人,变成了一堆已经被机械碾磨好的鸡饲料原料。
世界陷落了。侽的最后的幻觉,是无数燃烧的族谱。
那些享受香火供奉的名字,正化作火焰残烧着侽已变成粉末的肢体。
不,侽刚从落霞村逃出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落霞村的确不知为什么湮灭了,房屋如经历地震,全部倒塌。大家都死了。
幻觉中,祠堂梁柱也坍塌,将侽死钉在牌位堆中。
什么皇族黄袍,什么血脉传承,不过是被香火腌入味的腐肉,早该烧个干净。
【返本完成:目标已从雄性个体还原为饲料单位。】
狻猊盘踞在残破的庙宇之上,吞吐着稀薄的香火。
它毕生的执念,便是凭借这点滴信仰凝聚金身,成就佛陀果位。
它是如此虔诚地信奉着经卷中的佛法,如此渴望得到那冥冥之中,佛祖的认可。
远方有一丝腐败的香火臭味传来。
狻猊本端坐于佛堂,被这气息侵扰,意识探寻过去,才发现多处出现了词条杀戮。
“不会下蛋的公鸡”词条让这片土地上充斥血腥味,无数死去的男人变作粪便和血液,回归大地。
而活着的那部分男人,有受到此词条攻击的,自己的那玩意儿真腐烂溃败成肉质粪便。
每天拖着恶臭的嘴和身体行来走去,不受女人们喜欢,自己本来还算健康的身体,也被前端的病菌感染——想必也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死掉的。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狻猊不忍地闭目,它想要成佛、成神,必定需要在此刻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