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官府的主持下,这宅子便卖了出去。
可自那之后,这好好的地方就变成凶宅,那些住过的人都说只要住在里头,就会整宿的做噩梦,梦见自己在院子里种花,那是一觉也睡不好。”
“买下宅子的那户人家住了半月,就受不了搬走了,之后也有过几个胆子大的人接手,也请过道士驱鬼,都是坚持不到十日就搬走,宅子没人敢住,没了人气,很快便不成样子,荒废成如今这样。”
老人家似乎有些感叹,“转眼都过去二十年。”
“原是这样,多谢老人家。”耐心听老人家念叨完,林云清的一壶茶也喝尽,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碎银搁在桌面。
“茶喝完了,告辞。”如她所料,这花妖的真身藏了起来,也许就在这宅子里。
“哎,姑娘,多了多了。”老人家眼神不好,捏起桌面上的钱才觉察出不对。
他的茶很普通,一壶三文钱,但好在这条路上往来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厮,每月的营收虽不能大鱼大肉,但温饱不是问题,这银子能供家中半年的开销。
只是待他回过头,却找不到那姑娘的踪迹。
虽说这宅子是几十年前的修缮风格,但此地离京城不算远,先前的主家又是常做京城大户人家的鲜花买卖,宅子的整体构造同京城的宅院相似,没怎么费工夫林云清便找到老人家说起的种花的院子。
一眼望去,寸草不生。
实在奇怪。
蹲下身,林云清捏起院子里的泥土碾了碾,土质上乘,种什么都合适。
寻常土地只要下雨便会萌生杂草,除之不尽,而这处荒废二十年无人打理的院子,竟半点杂草也不见。
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先前吩咐复初设在门前的聚灵阵已经建成,林云清阖上双眼,感受着细微的灵力波动。
缓缓睁开眼,方才还荒芜的院落已然繁花似锦,簇拥着繁茂的各色月季,身着短打面容模糊的仆从们正在烈日下为月季捉虫。
唯一一位面孔清晰的,是位中年男子,被身边的仆从唤作老爷。
骄阳似火,正值盛夏。
二十年前的宅院,果真如那老者所言,是个好地方。
草木花灵的记性并不算好,在它的记忆中,这就是最好的时候。
美好的记忆转瞬即逝,院子的光线变得昏暗,方才茂盛的满园月季,此时却耷拉着叶片,其中杂草丛生。
周围不曾点灯,不过巴掌大的月季花妖愣愣的坐在盛放的月季花上看着月亮,林云清远远的瞧着,这个时候,宅子的主人应当已经被抄家。
满院鲜花因无人打理变得不复往日繁茂,角落里,花妖周边的妖气仿佛都是蔫的。
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花灵被吓得躲回最近的月季花苞里,人类并不能看见妖精的灵体,但大多数草木花灵胆子都很小,细小的动静都能吓的它们消失无踪。
高高的院墙上翻进一道人影,乘着月色,人类的身影在草木眼中显得那样高大,狰狞。
林云清感受到花妖的彷徨恐惧。
和对人类的恨意。
院落主人珍视呵护的花朵,被这些乘着夜色披上伪装的人类,偷盗,践踏,待到晨光重新照亮院子时,这里只剩下一株用灵力掩饰住自己的月季树。
人取走了在他们眼中有价值的东西,只留下残枝败叶和数不清的坑洞。
这片绚烂的花海,随着它的主人一起,永远消失在世上。
往后的记忆似乎不再重要,如浮光掠影般闪过。
林云清却在花妖大着胆子从乱葬岗将那具被斩首的尸体拖回院子的行为中窥见几分它的意图。
尚未化形的妖想凝成实体搬运东西是很极其困难的。
它只能靠着自己本体脆弱的根系将那具已然腐烂的躯体拖进地下,还要分出几分灵力掩饰自己的踪迹,若是叫旁人看见,恐怕它也会被那些人挖出根,带到什么地方去。
人类对于一株月季而言,是庞然大物,即便它灵智已开搬运人尸跨越一座城市也是极难的事。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它原本庞大的根系渐渐散落,而它走过的街道,却在下一个春天长出无数月季的枝叶。
到后来,距离那座记忆中的院子越来越近,它便因为失去根而越发虚弱。
为了维持住主人宅子里它设下的驱赶人类的幻境,搬运中途它屡次因灵力不足现身,只是不知何时满城都开满月季,大多数人并不会发现院子里或是路上到底有几株。
直到它进入宁家的月季园。
那座月季园十分精巧,与花费的心血恐怕不比主人维护的院子少,也是在那里,它在某个月亮很大的夜晚,被人类发现。
只因为它是一株十分普通,毫不起眼,与满院名贵月季格格不入的廉价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