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金青峰,在位年号始元。据史书记载,彼时前朝无道,统治之下民不聊生,气数已尽。手握兵权的金青峰以“顺天命,清君侧”为旗号,在神女给出天命预兆后,得到万民响应,最终顺利攻入前朝皇城,终结了乱世。
“了解不多,只知是大宋的开国皇帝,还是我的先祖父。”金胜昔思忖片刻答道。
她所知自然不止这些,但此刻显然不适合多言。
毕竟当朝镇国将军苏云之女,苏施琅还坐在此处。
“您或许不知,前朝皇帝统治时期,国脉不曾出现过崩坏。”玄明方丈用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是有人让它出现了难以自洽、弥补的空缺。”
“……”
金胜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一点就通,很快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了关键,随即,那些一直以来都解释不通的困惑、疑虑,都像被无形的线穿成了一串,变得明晰可见。
“是谁?”她不由得顺着那条线走下去。
玄明方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而问她:“国脉深埋地底,凡人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就算真有人能将地底凿穿,大概也会在接触的瞬间,就被灼烧成灰烟。殿下,您向来很聪慧,您知道怎样才能让国脉出现紊乱吗?”
金胜昔想了想。突然,像是想到了很恐怖的东西,骨血一阵发凉。
她说:“是神女。”
玄明方丈没有做出任何应答,但他的目光中却流露出赞许之意。
“您真的很聪明。”他说,长长地叹息:“护国寺存在了许久,久到连老僧也不知道它存续了多少个朝代。有时候,老僧会想,或许不是不同的皇室选择了护国寺,而是护国寺决定了不同的皇室。”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在那么多个朝代,却从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那人如此贪婪,既想要独占大权,又戒不掉色欲。于是,便有了那个孩子——那个传言流着最高贵的血液的孩子,实则最为罪恶的孩子。”
“自他诞生,国脉便开始不再太平了。”
“起初,无人知晓会发生什么。即便在他继位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切看似安好,只是护国寺的人发现神女神力的效力大不如前。”
“有人以为是生产的缘故,直到下一任神女继位,再下一任……每一任都是如此。不单神力衰退,神女的寿数也开始急剧缩短。怀春已是自那时起,任期最长的神女。”
“而端倪初现,是在八年以前。”
“八年以前?”金胜昔一怔,“那不就是……”
“您知道淮州国脉崩坏的异常,最初是谁先发现的吗?”玄明方丈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他的眼睛冷得出奇,甚至带着几分癫狂。
他不再遮掩,开诚布公道:“是当今的圣上,景隆帝啊!”
他语速渐快,冷笑道:“长久以来,就连护国寺现存所有的古籍都是这样记载的:唯有女子之躯才能承接国脉暴虐的气脉,以此达到共生。无人能料想到,竟有人能通过这份共生,自娘胎里就窃取了这份气运!”
“当时连神女都感应不到的崩坏,却被他感应到了!难怪神女之力衰退的这样厉害,难怪后来的国脉崩坏得这样厉害!都是他啊!他……!”玄明方丈大口喘息着,眼中闪动着几近疯狂的恨意,说不下去了。
某一瞬间,金胜昔觉得他褪去了人皮,化作了一头狰狞的野兽。
也是在那一瞬间,她看懂了。
嘴上说着责怪,其实是嫉恨吧。自古以来都只能靠挟持神女来分一杯羹,躲在神女的身后才能畅饮权与欲的蜜酿。如今在见到真有人不用遮掩,也不用借口便能尽情吮吸,便嫉妒得发狂,所以要恨得这么厉害。
但很快,玄明方丈又穿戴好被剥落的人皮。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挤出苦笑:“所以殿下,希望您能站在我们这边啊!我们需要您。”
“陛下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断绝了神女的传承,从此独占与国脉共生的特权。您难道要这样眼睁睁看着您的好友,就这样为了贪欲而冤死在淮州吗?”他悲切地问。
“怀春给过您什么的吧?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什么遗落了?”玄明方丈死死地盯着金胜昔的眼睛,似是不愿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金胜昔沉默地注视着他。良久,她终于开口:
“她什么也没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