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梳洗过后,金胜昔蹬掉鞋袜,瘫倒在床上,只觉得无比的疲倦。
盯着床幔,她回想起方才在承乾宫中,她说出“她什么也没给我”后,玄明方丈面上那骤然碎裂的镇定和浮现出的惊怒。
她的确很想借玄明方丈之手再次逃出京城,返回淮州,把怀春救出来。但她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倘若她真将瓷瓶交出,护国寺便会果断地放弃怀春,何谈冒险将怀春再捞出来。
她也清楚,玄明方丈告诉她这么多,为的并不是让她接替怀春的责任,成为下一任神女。
她清楚自己对于护国寺来说太难掌控了,倘若护国寺真与镇国将军府勾连,策划谋反。而她作为大宋的长公主,在掌控住她以前,定然不会让她加入。
玄明方丈告诉她这些,只是为了诱骗她,让她能交出怀春的瓷瓶而已。
金胜昔临走前,二人约定了下次见面。频繁借贵妃打掩护显然不可靠,这次会面或许景隆帝也是知情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总不能回回都这样。
玄明方丈告知她,还会再找机会与她通信,只是时候不确定。
玄明方丈还说,淮州如今国脉崩坏进展得如此迅速,不光是淮州历经多年灾厄,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大规模崩坏,更是怀春如今的神力已经因为过分透支而衰退得厉害了。
金胜昔听着,心里涩得发疼,那句话一直堵在她胸口的地方,堵得她一阵想吐。同时她也直觉,下次若是再与玄明方丈见面,就不会是言语试探这么简单了。
玄明方丈急需一个神女接任者来接替怀春,否则景隆帝不出手,怀春都要把自己熬死了。
怀春给她的那个瓷瓶,如今还被她保存得很完好。袖袋总归不太安全,她找了个机会给几件衣服缝了个小口袋,贴身装着。
近来天气转凉,衣服穿得厚,几乎没人能看出破绽。
但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金胜昔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连侍女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悄摸地上前把灯吹熄了,又退出了寝宫,她才缓缓爬起身,摸出那份小瓷瓶。
一片昏黑中,她神色不明。
玄明方丈想把她和怀春利用完就丢出局,想靠谋反,继续做护国寺位高权重的春秋大梦,她不会允许的。
她的怀春,为了那么多条性命不惜燃尽自己,到头来只落得个被用尽被丢弃的下场。
当年在淮州,她第一次坐着怀春的马和她一同外出,眼见她被淮州人吐唾沫指着鼻子骂,回程路上她问怀春:“你不怨吗?”
怀春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她说:“这有什么怨不怨的。”
金胜昔怎能亲眼看着这样好的怀春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怀春的前半生已经受过太多苦了,与金胜昔顺遂且千娇百宠的前半生仿佛形成一种对称。金胜昔了解她,知道她就算得知景隆帝打算,也会抱着必死的念头,决意留在淮州。
如果命运从未垂怜怀春,就由她来为怀春搏出一条生路。
如果所有人都想让她置身局外,她就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强硬地插入局中。
就算她会因此丧命,她也想要怀春好好地活下来。
金胜昔顿了许久,终于拧开瓷瓶的瓶口。没有再继续犹豫,她仰起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浓稠的液体顺着瓶口流入她的口中,也不知道怀春还往里面加了什么,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裹挟着一阵辛辣、酸腐的气味顿时呛进了她的喉咙。
这感觉着实算不上好受。
“咳、咳咳……”金胜昔闭着眼睛,一口气咽下,顿时扶着床咳得昏天黑地,掐着自己的喉咙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口腔中还泛着那股难闻酸苦的味道,金胜昔脑子都差点被这气味冲没了,好在还记得先收好瓷瓶,这才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下,满地找水喝。
小满听见动静,进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看见金胜昔这动静,差点被吓死。
“公、公主……您怎么了?”她颤巍巍地发问。
“咳……给我拿点水来。”金胜昔苍白着脸,又补充了一句:“尽快。”
直到喝到水,金胜昔才觉得好受多了。她漱了漱口,口中那股味淡了许多,却还是没能漱掉。
她的手脚很快烧起一阵滚烫,不同于先前受凉后发热,那阵滚烫仿佛是从她心口处烧出来的,灼灼地燃着,无论如何都扑不灭。
金胜昔将自己蜷进被子里,闷着声音:“我要睡了,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