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小厌就全然褪去了畏惧之色，怡然自若，又唤人呈来杏仁桂花酥，全记在仙君大人账上。

这一路她故意烦他，又是试了五六种凉冰味道，又是买布绸选新衣的，时而对他嘘寒问暖，时而又是冷漠无情的。

到了现在，他总算是烦之不得，离去了。

晚上，小厌住在衡山小居，肚子疼得蜷缩成一团，白天又是吃冰，又是喝粥，现在得了报应了。

这小娥身体也太虚弱了，一旦离了仙丹常年蕴养，来到凡尘，病风就侵袭入体。

小厌甚至疼得额头全是薄汗，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已习惯疼痛，唇边却止不住地溢出低吟。

系统忧虑地看着她，把万能止痛贴放在她的手边。

小厌贴上之后果然好多了。然而不疼是一回事，此道具只能消解疼痛，而不能缓解伤势。

她只从铜镜之中看到自己的脸色苍白，还有极差的面色，想到如今瑶池相干之人都离自己八千里远了，小厌也不免懈怠舒缓，紧绷的神经一松解，高热就侵袭而来。

于是她像是亡魂一样去正厅找水喝。

这安排房间的主事，开了一间天字号的大套房，连带茶室客厅，幽静的月光洒落得朦胧不清，小厌睡得模糊地想，明天真得抓点药来吃，这样暴饮暴食可不是好习惯。

她一边抓着茶盏，一边倒水，甚至是闭着眼的，全然没有注意到，茶水全都溢出来洒在桌子上。

自然也没意识到，门厅的阴翳处，有一道颀长深沉的影子，正安静地站在那儿，凝视着她，小厌只觉得这碗到底是有多深？怎么怎么倒都倒不满呢？

良久，仿佛有一道纤薄宽大的力量，握住她的手背，精准又强制拘着，将茶壶对准了乱晃的茶盏。

待小厌放在唇边时，茶却已经冷了，只能解渴，小厌就着自己的手慢慢地喝着，只觉得更不舒服，更虚弱了一些。

于是少女似乎坍塌下来了，蹲在门厅桌子的角落，缓缓蜷缩成一团。

她歪着头，靠在自己环抱的臂弯里头，好像就这么将就地睡着了。

月光洒在她玲珑纯净的脸庞上，更显得她可怜又单薄，孤独地缩在那里。

待在一个不属于她的，陌生的地方。

静了许久。

“小厌……”

小厌依稀听到清冽的声音，正冷冷地喊她的名字，冰冷的手指抚摸她滚烫的额头，掰正她的脸庞，把丹药放在她的唇侧，让她服用。

那一定是姬少沉，小厌在高热之中极为清醒地想。她卷走丹药时舔过他的指尖，感受到微不可查地停顿。

小厌又有些担忧，他会不会给她吃的是剧毒的毒药、肠穿肚烂、死无全尸？不过那也没关系，怎么我也不疼，吃没了正好。

她愉快地吃下去，苦涩又带了些桂花的味道，温暖的药效下，她开始放心地做梦。

专员基本上不会做传统意义的“梦”，而是杂糅的剧情与细枝末节，为了更好地履行专员的职责，进行记忆节点的强化。

这个世界都像在脑海里融化了，小厌古怪地看到了以前世界的那些画面，掺杂着系统遥远的声音，聚集在眼前。

姬少沉听见她迷糊地喊他“师兄…不要抛弃我”，一会儿又念叨“乱臣贼子尔等大胆”，显然是迷糊了。

少女用手抓住他的纤长的指节，十指缠绕相扣着，钻进他的怀里，她清瘦的身姿较初次见面稍微地长了些肉，紧紧攥着他的衣衫，似乎缺乏安全感的小兽，又像是不容置疑的帝王，只有这个时候会对他亲近。

少女的眉头紧蹙，清冷的男人低下头，用屈起的指节，缓慢勾勒那蹙起的眉眼，仿佛在她紧缩的噩梦之中，看到多重铁马争戈。

因为她看上去似怒似嗔，夹杂着阴寒的怒色，眉头紧锁时，恍若帝王般的果决残酷之色。

这样被权势浸染的神色，怎会在这样一个微末的小娥身上浮现？

似乎、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心下一沉，莫非…是前些日子她穿了那妖女的衣服，魔气尚未褪去，趁她虚弱显现在面庞之上了？

姬少沉立马用手去探她的颈脉，却一时探不出个中虚实。魔气入体对仙人来说是堕魔的前兆，对凡人来说仅是夺去性命的毒剂。

小厌时而梦到，自己身处在先前世界的某处幽宫，正殿内，深不见底的血池里，缓慢地涌上来鲜红的碧玺，血池倒映出招摇的举反旗帜。是叛军打进来了。

小厌在没有尽头的皇宫穿梭，追逐着逐渐消失的一缕青烟，反贼闯进了宫室，为首的是一道颀长阴冷的身影，说她杀了太多的人，现在遭到报应了。亡国的君主小厌咬着牙，大喊着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不要再被抛弃了！倒是你这贱狗，安敢窃国！？

再次大汗淋漓地惊醒，又是青色重叠的纱帐。

少女很快意识到这又是一重梦境，因为秦酿月那张忧郁而冷漠的脸庞，缓慢出现在纱帐之后。

红衣的女人正借着月色，观摩手中精美的匕首，似乎发现了有人正透过意识凝视她，陡然回头张望，露出毒蛇一样阴冷的神情。她那鲜红如杜鹃花般的衣裳似乎有无穷无尽的邪祟之气，令人胆寒。

小厌猛地起身。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被转移到了柔软温暖的床榻上，少女的喘息在夜色之下尤为明显，惴惴不安，惊惶一片的脸色。

姬少沉坐在榻边，不知看了她多久，和她十指交握的手，任她捏得泛白也不曾抽离。

见她醒来，他平静垂眉，看着她惊惧的清澈双眼，坚定而沉缓地开口，“师妹，我不会离开你。你做噩梦了。”

姬少沉清冽低沉的音色，在这样的夜晚似乎是一针镇定剂，很让人有安全感。

“噩梦……”

小厌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迅速地恢复了冷静，“是，我做噩梦了。”

她缓过神来，心有余悸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小厌缓缓抽开手，额头还带着薄汗，“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姬少沉看她冷冽清韵的脸庞，道：“我对你放心不下。”

小厌狐疑地看他。“真的？”

他露出一副“夜闯师妹闺阁本就是无伤大雅的寻常事”的平静表情。

……

后半夜。因为他体温较低，她又浑身高热，不自主地便贴在他手侧。

姬少沉并不习惯与旁人亲近，却下意识地任她无意识地把他的臂膀，揽在怀里，然而她身上清幽的药香扑鼻袭来时，他却感到自己僵硬得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