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舟日行千里，一日便可到达。谁承想。路上遇到雷风宿雨，顷刻间天地变得都雾蒙蒙一片，不见天日一般。

姬少沉是在一道乍破天光的惊雷之下忽而睁开眼的。

他听到呜呜的风声，呼啸着从合拢的窗边传递而来，隐约的魔气透过窗缝渗进来。

姬少沉拿起床头的佩剑，推开窗户。

只见到浓黑的乌云笼罩在天际，一道漫天的红光，把整片天空照的一片瘆人的黑红。

……

血光黑日，邪祟充盈之象。这样大的雨势，夹杂着萦绕的魔气，阻拦了仙舟行径，看来是近来魔宗大兴殿宇，魔气徘徊在侧，甚至吞并了人间的领土。

姬少沉穿过暖阁，推开阁门，立在前舱兰舟台上，狂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缥缈，恍若洁白的宫绦飘荡在天地之间。

他静静站在天地之间，寒凉的墨雨竟然避开他来，不敢湿了他灵气充盈的衣衫，男人的身影巍峨如青山。

姬少沉抽出落雨，缓慢而无情地指向舟前，天地寂然，一道雷霆闪过天际。飘落的骤雨，竟然在他平稳的剑意之前颤栗、停驻，仿佛随着他剑身散发出来的寒冽之气，而彻底冻结了。

只见穆青星君挥动玉剑，朝着前方凝结的乌黑轻斩，甚至看不到他剑芒划过，晨光就后知后觉地从他的剑道之中散发出来，将整个天色都割成了两半，只剩下熹微的霞光。

见天色晴朗，露出月辉，他才收剑入鞘，回到仙舟。却见那小娥的暖阁，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门。

他端剑缓步，身上还散发着凛冽的寒气，步履踏过的地方带着片片寒霜。

男人的剑挑过身影朦胧的帷幕，视线落在那道朦胧紧缩的身影上。

或许是雷霆声太大，只见少女抱着怀里的软枕，身形微渺地轻轻颤抖着。帷幕被落雨挑拨而开，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

她的发如水般散落，部分被薄汗濡湿贴在鬓侧，紧紧地咬着嘴唇，眼里满是凡人对仙魔的敬畏惊惧，与姬少沉在凡尘见到的别无二致。

姬少沉巡视阁内，没有魔物潜入的痕迹，只是窗棂大开，雨水飞溅而入，地上阵阵水痕。

他把剑轻轻地放在榻侧，想用手去触碰她的脸颊，又在咫尺的距离停了下来 。

“害怕？”他问。

小厌的确是不大喜欢雷声的，更何况，他的剑意连天地都为之动容，比起雷雨煞人，他才更为可怖，站在那儿，总有种非人感。

细细看去，男人一向拢得端悫不苟的墨发，如垂柳般散落在胸前，玉骨修长的手指按在额间，眉眼微垂。冷风孤寂，给他冷冽寒霜般的玉容，增添了几分颓然与幽冥。

是仙舟外惊骇的雷声将她惊醒了，恍惚之间，她的意识也随着这交叠的呼啸之声而晃动着，在世界的缝隙里跳跃。

“我不怕。”

小娥硬撑着般，往后缩了缩。凡人的身姿孱弱，连雷霆骤雨都害怕，更何况是能够一剑分阴阳的非人之姿。

他低了眼，不再言语。

她大抵是看清了他的眉眼，强压着不安，缓解室内的寂静，小厌的声音清冽、喑哑，带着些许不属于她的镇定，她忽然抓住他的臂膀，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他的视线落下她的手上，回答：“天亮。”

见她心神不宁，他站在旁侧，为她斟了一盏热茶，在这仙舟之内，任何事物似乎都是亘古不变的，无论是暖灯还是热茶。

见她不接，他把茶盏搁在她的唇侧，她才将檀唇覆在上头，小口小口地喝，像某种小动物。

小厌喝了，似乎觉得好多了。从他冰冷的指尖接过温暖的茶盏，捧在手里。

她低着眼睛，面容被氤氲的茶雾所笼罩，模糊不清之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冷冽朦胧的气质，令人的视线总不住地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

姬少沉在她身侧。床头一盏橘黄的梅花小灯，他垂眸半暝，那光影夹杂着月光清晖，照得他美皙如玉，深邃仙尤。

小厌睡不着，于是细细打量他，一双横飞入鬓的燕眉，冷眸阖目，没了玉冠仙服，倒真仙凡质朴。

这样看着，她的困意上来了，不知何时陷入了梦境之中，只觉得有谁把从肩上滑落的薄褥，重新披在她的身上，迟疑地虚拢住她颤抖的身体，引来一阵玉兰般的冷香。

……

仙舟停在序都的迎仙台。

瑶池的仙舟来访，寻常来说，是要使臣张灯结彩来迎接的。但这次的访帖，只说了是私人到访，两位仙师为掩人耳目，以兄妹相称。便只有两三位官员，恭谨低调地让侍从把仙舟停好，带二人进了都城。

为首官员的目光，频频落在那位穆青星君的身上，见他仍旧如画像上一般，面容不曾更改半分，更加不敢逾矩，不再跟随了。

在瑶池的日子不沾晨露，连仙娥都有仙丹定期服用，以驻颜辟谷。

小厌每日露水清粥、饮食寡淡，到了序都以来，就什么都想吃。

现在有姬少沉在侧，灵石几乎是取用不竭的，二人换了文周的铜钱银两，她将行李放在酒楼，就开始进行小厌的美食测试频道。

她最先吃的是楼下售卖的糖葫芦，许久没有吃酸物，被酸得小脸凝结成一团。

后头大概适应了，连吃个枣花米糕都吃得很是幸福。

姬少沉早已辟谷，无需用膳，便一路看着她吃。

她有时吃得专注而考究，细嚼慢咽，很像美食大师，有时吃得沮丧，他的眉便也微不可查地蹙起。

她心情好了，便也举起手里的吃食要喂他一点，像随手喂给小猫小狗那样，倒也没有特殊的意味，只是出于礼貌。

就在她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以缄默拒绝，最后由她自己吃掉的时候，姬少沉却俯下身去，注视着她，缓慢地咬住那盛着冰饮果子的银匙。

他品尝时长睫轻垂，很是斯文平静，小厌见他玉容沉淡，不见兴色，以为这冰饮索然寡味，便疑惑地自己吃起来。

他的视线瞥过，落在她就着银匙缓慢舔舐品味的唇舌上，耳尖却绯红起来。

岂料小厌又探过来一勺，硬要问他这味道如何，她的眼睛清澈而后怕，看不出刻意为难的味道，问他细尝之下，是否加了桂皮？只因她对桂皮过敏，吃了恐怕要死人的！

姬少沉缓慢正色，又尝了一口。小厌见他神色如常，便又举起一碗，问他那这碗呢、那这碗呢？

二人只能坐在街边，你一勺我一勺地喝着同一碗冰水。

奈何姬少沉那张从容弘雅的脸庞，俊美得显然不似凡人，身形修颀高挑，容姿绝世，墨蓝的衣袂熨烫得一丝褶皱也无，克制凜徳，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就有人送来钗环美酒，惹得顾盼频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