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应该克制地把她推开。她一介凡人，三心二意，得了机缘却不珍惜，终究是个目光短浅、两副面孔的小仙娥，哪怕是师尊吩咐，自己师兄的职责也早已尽完。

可有时见她在梦中蹙眉，他心下又仿佛空了一块儿，怎么也填不满般，泛起酸涩针扎之感。

清贵的男人只是低眼睛，看着缠绕在指尖的发丝，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小厌晕晕沉沉，被他从榻上扶起来，服侍着梳洗盘发，再用早膳。

他神态自若，平静如水，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师妹未逢人间险恶，年纪又轻。连情爱都未确切知晓是什么的师妹，很容易受人蛊惑，如今病体未愈，他作为师兄照拂，也是应该的。

小厌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好手艺，对着画册，三两下便梳作了个精巧的发髻。

她服了丹药，其实已然好透彻了，只是睡得不安稳，眼睛都睁不开。

他细致地用温水擦拭她柔软的脸庞，像擦拭他的爱剑，这小师妹摇摇晃晃的，总坐不稳，二人新换的熏香衣衫，在晨光之下散发着怡人的暖意。

小厌余光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缓慢地挑选玉匣里的素钗，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想。

她才醒，那她这身新的衣衫是谁换的？

她悚然地睁开眼，目光所及，是姬少沉那张沉静的面庞，哪怕是在朝晨，也丝毫不减清冽高贵，襄美容姿，一派清明，不容亵渎。

小厌狐疑的眼神在他端悫的玉容上扫了一圈，终究作罢。

…可能是店家女使来伺候的吧。

姬少沉不惹尘缘，矜贵冷淡，在凡尘为周绥王时也无妃妾。

这样一个有人拿着鞭子抽、才能倾泻出两分难忍的欲色的人，怎能亲自为生病的师妹更衣解带，又装作若无其事呢？

“昨夜谢谢师兄，我吃的太杂了。”

她真诚地道。

“不必。”

他拿起一杆铃兰玉钗放在她发髻之中。

想起他的确赐了丹药给她，小厌又犹豫地道：“其实，我昨天不是故意骂师兄滚的，只是你我一别…”

姬少沉似乎早已忘了这些，只道：“师妹既舍不得我，我再多待些时日便是。”

小厌咬牙，“那倒不必…我下午还有事…”

姬少沉：“师妹昨夜未歇息好，应当再补上一觉，这几日只能服清粥，莫要多走动了。”

小厌冷冷，“师兄，你到底走不走了，我之行程，我自有安排，莫非…是师兄对我存了欺人不轨之心？”

他不咸不淡地看她。似乎早已习惯她偶尔的避之不及。

见她露出冷漠又胁迫的表情来，姬少沉竟然觉得她这样毫不伪装的模样，很是可爱，于是唇畔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他这幅极完美冷峻的皮囊笑起来时，真有种高山冰霜，融化成清凉涓流的温隽，而小厌见他不否认，只是这般莞尔一笑，简直吓得脸都白了！

……

那头。

相国府。

书案临窗，阁内宫灯帷幕散落一地，枯萎的海棠与破碎倒地的玉屏夹杂，竟然展现出近乎无穷的灰败死气。

几根并拢纤长苍白的手指拨开青纱，露出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男人初夺舍了身体，迈下床榻，漫不经心地对着那宽大的铜镜观摩。

只见一副瑾然玉容，眉眼温润敛色，高风秀骨，玉雪文清，偏他生了一双含情温雅的笑眼，俊美得如同非人之姿。

不愧是运筹帷幄、一统文周的宰辅相国。这身根骨若是修道，定是文道奇才，可惜天道让他辅兴文周，这番使命一过，这尊贵的相国就没了用处了。

男人擦拭过唇边溢出的血迹，脖颈处深紫渗人的掐痕也逐渐地消失。

那眼尾的一颗鲜红泪痣，十分不搭地明晃晃悬在眼边，一双变得冰冷疏狂的眼睛，平白添了糜艳之色。

感知着这幅经年病弱的身体，他兴致缺缺走到窗边，拿起书案上还搁置的信件。

这相国被杀之前，尚在描书回信，细细一看，原来是写给他少年时的婚约对象，邀她巳时来府一叙。

这女子身份卑微，仅从她有名无姓，仅仅一字便能看出，上头说她是…得了仙缘。

他嗤笑。

不就是去仙宗做了仙娥，犯了什么错事遭了遣返么，写得倒是温柔婉约，怕是资质愚钝，根本不堪入道吧。

相国大人倒也是个痴情种，青梅竹马的情谊，这些年了也还惦念着未曾娶妻纳妾，难道她美若天仙不成？

他漫不经心地在指腹碾碎窗外飘来的海棠落花，搜寻着这身体的记忆，只缓缓见到一张站在田地里、撵着蟾蜍的清丽脸庞。

虽说…确实不俗，但那稚嫩冷淡的脸庞，倒也完全瞧不出名动诸国的眉目。

记忆里，年少的相国追在她身后，无奈地用绢帕擦拭她溅起泥土的脸颊，两个人如同傻子一般，从哪来的情根深种？

角落里，那通体漆黑的细犬呜呜地伏低身体，看着全然散发着陌生气息的主人，不敢出声，倒是贪生怕死。

这就是她修书一封也要讨走的狗？

男人看它，这狗身上竟还穿着特制的袍服，真是荒诞。

他撑着额角，兴味索然地抬起手指，随着他指尖在空气之中缓慢滑动，幽冥紫色的鬼火便凭空出现，勾在那细犬的身侧。

它颤抖着被紫火吞噬，形容便瞬间改变了，愈发高大纤细，一双泛着寒光的双眸，遮掩在吻部之下的犬牙尖利骇人，凶神恶煞，一派恶犬态势，京中最凶猛的猎犬，也比不过它身上所积蓄的邪肆。

他拿起玉笔挽起如丝绸般的发丝，透过铜镜的倒影看它。

“你说，她看到你这副样子，还想要走么……？”

“届时，你可要忍住，在席间，不要咬她一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