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他那毫无表情的玉容，拒人三尺之外的疏离淡漠，恐怕这街道，早就被好奇的路人堵得水泄不通。
小厌便早早地就回到衡山楼了，饱餐一顿，晚膳之后，便倚靠在酒楼凭栏上远眺序都。
楼宇星灯，繁华如许，零星的光将她的眉眼映得褪去了淡漠与防御，剩下一些有些倦怠的轻松。
姬少沉抱剑倚在廊柱，似乎对凡尘的一切都毫无波澜，他低着眼，看着掌心悬挂的灯火的碎片，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小厌倒也不揣测他的心境，道人与凡人，其实已经是不同的生物。
仙君们入宗后虽没有削去情根，却已剔除凡尘眷恋，待人如何全凭身份玉碟。哪怕是别人来做今日的真阳宫宫主，姬少沉待她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小厌有时候怀疑，主角他们之间的相处真是像人吗？还是说，那只是一种类人的情感，在模拟宗门关系呢？
女主堕入魔道后，师门上下，无一人为她求情，其中冷血，已经远甚魔宗。就连原著里姬少沉剔骨救师，失去了仙缘，被魔气侵蚀，再次回到瑶池宗，曾经慕濡敬爱他的师弟师妹，都对他拔剑相向，何谈不是报应轮回？
“师兄…明日就要走了吗？”
她晃荡着手里的甘草冰雪凉水，问道。
姬少沉简短地答道：“待你安置了，我便离开。”
小厌微微叹息。心里犯嘀咕。这哪还需要安置啊。二人到凡尘来，甚至没有怎么吩咐，楼宇宅邸的地契，就被人恭敬地送到了这衡山楼。更是有足额的银票与添置完备的家用，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卓康坊。
小厌心下发愁，她总不能面对财宝金银叉腰，大怒道我要自食其力，谁要你的臭钱，没苦硬吃吧！然而，如若不拒绝了，照他所说的，他今后会时常奉师尊之命，前来看望照拂。一来二去，这私宅，岂不成了他姬少沉的别苑了！？
于是小厌一边吃凉冰，一边肃穆地开口：
“师兄，这些东西都是文周官府看在你的面子上，私自赠与的，我想，我住……终归是不好，我此去与瑶池已无瓜葛，玉垒也已归还，这些都有些太贵重了。”
姬少沉没有言语。
小厌继续找借口道：“况且，待我日后嫁人成家，嫁去夫婿家居住，更是违背了瑶池宗规，这私产，便不属于我，也不好处置了。”
瑶池有宗规，不可擅结凡缘。伴侣只能是合了玉碟的道侣，以免沾染尘世。
姬少沉这时才缓缓看着她，微微蹙眉，道：“你是我的师妹，怎可嫁人？”
小厌被这话噎住，奇怪地看着他。她眯起眼睛，似乎看出他觉得的反感，更笑吟吟地气他。
“星君这话说的奇怪，我已经不是瑶池的仙娥弟子，没了仙缘，怎么不可以嫁人？我孤苦伶仃，已经没了亲缘，也找个愿意对我好一辈子的人陪着我，凡间的时间过得快，大抵下次星君再来看我，我已成亲了。”
说着，小厌把冰盏塞到他手里，从怀里拿出一叠印了私章的文书。
那字迹力透纸背，沉着朴茂，透出主人低调的性格。
她沉吟，眯着眼，一字一句废力地读着：
“相国差人给我回了信，说我初到序都，等我安置好了，就可以去相国宅邸找他，还恭喜我得了仙缘眷顾而归，总之，他会把狗狗还给我。师兄你总是跟着我，就好似我的家长一般，可我们又不熟，这样一点儿也不好。”
姬少沉只道：“你要嫁给他？”
小厌忖度片刻，这样似乎也不错，不仅彻底与主剧情断绝了，姬少沉也定然厌恶这个凡俗的、爱慕虚荣的小娥，不想再管，于是她的脸上浮现出适时的羞赧。
“他待我一向是很好的，也写了如若我还愿意，会遵循婚约，更何况，我也想试试做相国夫人的感觉。”
说着，她又露出了些许愁绪：
“不过……他如今身居高位，可能我只能嫁给他作妾吧！那样也不错，吃喝不愁，富贵荣华，总好过慢慢营生……”
姬少沉忽然正了身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极为缓慢地把手里的冰盏放在了旁侧的阑干之上，传来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
“作妾？”
灯光穿梭过他的玉冠，投下破碎的光影，一双沉淡的眉眼似乎结了寒霜，幽幽沉沉的。
良久，他冷冽沉缓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很：
“师妹放着瑶池真阳宫主之位不做，竟要给文周的一介相国作妾。在修真众宗内，只堪有一位道侣。我竟未想到，师妹在瑶池参道多年，竟是个愿伏低做小、愿为妃妾的谦卑之人，怎能如此自甘微末……？”
小厌愕然片刻，被他这么一说，也添了恼怒之色。
她把手里的文书挥得咔哒作响，像是展示战利品般，冷笑着说出话，简直耸人听闻。
“星君您说什么呢，我又不嫁给您，何必操这个心！真阳宫宫主之位我才不稀罕，那些仙君哪个不是面对我毕恭毕敬，心里却视我如同奴仆草芥。况且，若是我觉得合适的人，我为奴作妾又有何不可，我骨子里本来就是醉心权贵、喜欢奢靡生活的俗人，哪里谦卑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你给我滚！”
她指向楼下，神色沉沉，冰冷而不近人情，手指不住地细微颤抖着，看来是真的动了怒了。
姬少沉只觉心中有一股郁气累累翻涌着，似乎要把他淡静无澜的玉容都要冲破了。
有这师妹这种想法的女子，在凡尘再多不过，为了浮云富贵，愿居妻妾之位。可在瑶池耳濡目染多年，如今又执掌一宫，她居然却还这么想？谈何不是拜高踩低、为爱自轻的俗人？
可见先前口口声称的倾慕于他，也是胡说编造的谎话，没有几分真切可言。看来师尊真是把她惯坏了，一朝得道，便恃才傲物，以为这美食珍馐、华服布匹都是全不费工夫的事。
他极平静地看了她片刻，一双长眸透着风雨前兆的平缓，留下一句“你自珍重”，抬起剑，就要离开。
小厌眼见他要走，既不生气了，也不冷淡了，回到桌前拿起勺子，慢慢地吃着还温热的调羹。
然而，仙君修颀的身形没有再远走，反而折返回来，步步生风，令人连连避让，穿过重重阶梯与包厢，忽然把她从座椅上拎起。
少女能看到男人袖角露出的苍白手臂上，隐约露出蛰伏的青筋，他骨节分明的玉指却是那样地稳，攥着她的后领衣衫，偏偏玉容是极淡漠的。
姬少沉露出一双凛寒如霜的蓝灰眼眸，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他低着眼，清晰地映照出她惶恐畏惧的面色。
小厌以为他要拔出长剑，把她就地杀了，美曰其名肃清门风，吓得立马闭上眼睛，接受这个结局。
然而他那根白皙狭长的手指滑过她柔软的脸庞，像是在考究一件瓷白的玉器，小厌感到他的指腹冰凉，几乎与他通体寒青的落雨长剑一样，要把她慢慢地剐了，吞吃腹中。
她被他这样的目光盯得瘆人而惧怕，于是她就像那些令人厌烦、没有眼界的凡人一样，大哭，“我错了，我错了！”
小厌缓慢睁开眼，只看到他冰冷的眼睛里似讥似讽，姬少沉见她大哭，泪滴直流，果然松开她的脸，厌之不得般地挥袖而走。
姬少沉的确是想把她带回瑶池拘起来，避免她真的辱没门风，然而见她泪眼婆娑，终究沉吟，心想自己管她算个什么？又是冷笑着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