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不醒啊!姓楼的你到底行不行?你把太子殿下怎么了?”
城隍庙单房,一条五六十厘米长的黑色条状物在床头飞快游动,时不时落下来站在床头,窄小的木板床上,林玄紧闭双目躺在上面,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自从楼观一将他的魂魄从地府带回来之后,他就成了这幅样子,已经持续一天了。
林玄的新月似锋利纤细的眉紧紧蹙起,手指紧紧抓住床单,额头渗出汗水,嘴唇动着不知说些什么,不安抗拒的样子好像掉进了漫长得好似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黑龙急得团团转:“他怎么了?”
楼观一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拇指划过眉尾下坠着的那颗朱砂痣,揉开他蹙起的眉心:“大概是,受了很多委屈吧。”
轮回转世不会留下之前的记忆,但世世横死的不甘、怨愤和无可奈何的感受却会牢牢刻在一个人的潜意识里,普通人背负这样惨重的累世诅咒,疯了才是正常的。
他轻轻拍着林玄,和缓灵力慢慢注入到他体内,声音带着安定心神的力量:“不怕。”
也许是灵力起了作用,也许是那只手带来的安全感,漂泊无依的灵魂被他的动作安抚,林玄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床前空无一人,床头柜上放着的玻璃鱼缸里,黑龙蜷缩水草丛中,百无聊赖地支着眼皮,盯着床上的人。
看见他坐起来,黑龙“腾”地跳出水面,顺便溅了林玄一脸的水,大半夜的给他彻底醒了神。
“你醒啦?”
……
林玄面无表情抹掉脸上的水,问:“楼观一呢?”
“谁知道呢?”
黑龙阴阳怪气:“从下午出去就一直没回来,背不住是看你醒不过来所以跑了,所以说啊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男人,最靠不住了。”
林玄摇摇头,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摸到水杯后喝了两口水,起身稍微活动了下手脚,无意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走过去细细端详起来。
借着窗外的月色可以看到他的脸比如霜的月光还要苍白,根本看不到一丝血色,如果这时有人推门而入,一定会把他错认成鬼。
也是,他现在本来就不算人,只是一个死后魂魄仍然占着躯体不放的行尸走肉罢了。
“在看什么?”
镜子里映出另外一个人的脸,楼观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下巴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略向上抬了抬,楼观一的声音就在耳边:“还是很好看,一直都很好看。”
他所说并非虚言,当年的明德太子人称“蒹葭珠玉,顾盼神飞”。哪怕在轮回中世世消磨,落得如今苍白憔悴,依然无法改变眉宇间描金绣凤般的精致与矜贵。
黑龙却不愿意了:“姓楼的你还要不要脸了,在我面前表演什么断袖情深,还不给我放开!”
清脆响指声落地,装着黑龙的鱼缸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正殿和城隍老爷大眼瞪小眼。
终于清净了。
楼观一另只手中端着一个药碗,澄清的药汤中浮着几片近乎透明的薄片,像肉又不是肉,他命林玄在床边坐了,用勺子舀了一片递到他嘴边:“吃了。”
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林玄低头噙住勺子,把带着丝丝甜味的薄片嚼了两下,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
“旱魃焱焰熬的太岁肉,可帮你补充阳气,稳固魂魄。”楼观一说:“问薛礼要的。”
太岁,《续夷坚志》中记载:“土中肉块,人言为太岁,见者当凶,不可掘。”
一股本能的恶心直从胃里翻出来,林玄张嘴就要吐,被楼观一捂住嘴巴,按着他的咽喉强制把肉咽了下去。
“别吐,薛礼也没有多余的,吐了还要替你另寻去。”
林玄猛灌两大口水才缓过来,惨淡着一张脸开了个玩笑:“薛礼那点家底都要被你搬空了,你没把他吓哭吧?”
“不用心疼他。”
楼观一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林玄知道这玩意儿来之不易,只得捏着鼻子吃了,强迫自己下咽时听那把低沉嗓音闲闲讲起薛礼:
“他做人时出身鸿儒世家,十四岁中举,二十岁参加殿试高中状元,可惜时任尚书令的父亲不幸卷入太子与三皇子的夺嫡党争,被三皇子党羽诬陷勾结东宫科考舞弊,彼时皇帝正不喜太子在朝中贤名大涨,没经过大理寺便下旨将有关人员下狱。”
“薛礼正春风得意骑马游街时就被官兵拿下,一家子百余口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薛礼为了自证清白,在狱中咬破手指,用血在墙上写下绝笔之后服毒自尽,好好的状元郎就这么枉死牢狱,魂归了地府。”
“地府见他有十世功德,正巧当时的轮转王投胎了债去了,便让他做了新一任的轮转王补偿他所受的冤屈。”
“啊?这么惨?那后来呢?他都做阎王了总该报复回去吧?”
不过想到薛礼那个畏缩的样子倒也难说。
“当然。”
楼观一喂药的动作不停,继续说:“你知道那些诬陷他的人死后是什么下场吗?”
“什么下场?”
林玄听故事听得入迷,不知觉药碗只剩了个底。
“当初和舞弊案有关的所有人,包括昏庸的皇帝、夺位的三皇子、以及进谗言大臣、妃子,死后被带到森罗殿,没想到见到的竟然是薛礼,当时就跪下祈求饶命。”
“面对他们的痛哭求饶,薛礼只是拿出地府判案条例《决昭狱》对照翻看,按照上面旧例的将进谗言的大臣妃子拔舌,宠幸奸臣的皇帝凌迟,那个始作俑者的皇子,现在还在阿鼻地狱的油锅里炸呢。”
“嘶。”
“没想到轮转王看上去斯文,内里还挺狠的,你做什么?”
汤药已经喝完,林玄胸前忽地一凉,楼观一解开了他睡衣的扣子。
手忙脚乱捂住自己的睡衣领口,他无辜问:“耍流氓吗?”
楼观一轻飘飘看他一眼:“不是你说不会辜负我的吗?”
林玄噎了一噎:“那这进展也太快了一点吧?我还刚刚成年没多久呢。”
“大夏男子十四岁便算成年。”
楼观一拉开他的手,微凉的指尖落在锁骨下面:“别动,我帮你加固契印。”
“哦……”
知道楼观一不是要吸他的阳气,林玄放下心来,随口问:“这样,会不会对你有什么损伤?”
楼观一动作一顿,道:“没有。”
林玄的神情立刻凝重起来。
是了,强行把已死之人的魂魄留在身体里,绝对是违背天理的事情,江庆云以前经常和他说逆天而为,必有果报,怎么会没有影响。
接触到楼观一的手指的瞬间,那方契印已经在皮肤上显现出来,楼观一想要继续,却被阻止。
林玄握着他的手腕,素白的一张脸皱着,纤长睫毛下乌漆漆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再多一眼就让人没有办法。
楼观一说:“不重要。”
“楼观一。”
林玄一字一字道:“我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这样的道理我懂,你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
“楼观一!”
林玄想让他清醒过来,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鬼王的眼里是令人害怕的偏执和笃定,装进林玄时,却又带了不易察觉也无法控制的柔软:“我已经找到复生的办法,只要找到凤凰玉胎,我就能让你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