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殿檐角高高翘起,飞檐上站着各式各样的兽状雕塑,向下是一层层向下延展铺开的十八层地狱,看上去像是现代的商厦,但只要进去,就是无边无际的刀山火海,宿世冤孽将鬼魂囚困在里面,永无停息地遭受各种刑罚。
最下面,灰色的河水蜿蜒远去,无数灰黑色的、睁大眼睛和嘴巴麻木仰望上天的游魂浸泡在其中,好像被什么禁锢了一般无法逃离。
桥的右侧是一座和这里相向而生的桥,鬼魂们排着队站在桥上,桥中间站着一个身体佝偻的白发老妪,正从旁边的木桶里舀出热气腾腾的汤水分给鬼魂。
奈何桥、孟婆汤。
过了这道桥,就是轮回转生之所,一碗热汤饮下,前尘往事系数斩断,无论苍髯老人还是书生红颜,再睁眼,又成了赤条条的婴孩。
地狱里万鬼的惨叫划破耳膜,让林玄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却找楼观一。
他走上拱桥,两名鬼卒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就在走到桥的最高处时,楼观一出现在了另一边,长身而立,正望向自己。
林玄只觉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无比深重,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的光阴蹉跎,踏破无数的人间天上、幽冥黄泉,才终于将这一道目光望了过来。
他上前,不高兴地问:“做什么去了?”
楼观一睫毛垂下,道:“有事,这不是接你来了。”
林玄还是因为被丢下感到不悦,当着许多鬼面不好说什么,轻轻“哼”了一声。
薛礼送他二人出地府,一路上所有鬼魂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林玄,不知逝水城鬼王身边到底是何等人物。
就要下桥时,林玄回身看着那些排队领孟婆汤准备去投胎的鬼,停住脚步,微微侧身面向薛礼:“我还有一事想要问轮转王。”
薛礼哪里敢得罪他分毫,便道:“请说。”
林玄:“我师父江庆云这几日新丧,他的魂魄可曾来过地府?”
“哦,你说江师傅。”
薛礼说着先叹了口气:“江师傅在人间三千年,一直在各地奔波超度昔日大夏的亡魂,功德无量,像这种身负功德的人,我们地府一向是好生礼遇的,他在地府只短暂停留七天,现下已然投胎去了。”
林玄心头一颤,眼底微光闪烁。
熙熙攘攘的鬼如同熙熙攘攘的人,被周围重重鬼影裹挟簇拥着盲目地奔向另一世,却不知擦肩之后,就是生死茫了。
哪怕再次于人间烈阳下相见,江庆云也不会再记得他了。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说:“好。”
*
再次穿过那道隔离阴阳两界的门。
周围还是那轮圆月,无边的旷野,两道影子起伏在周围的芦苇丛中,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
林玄以为楼观一会向他伸出手,就像那天在孤独岭上一样,然而没有,他走在他身前半步远的地方,不即不离。
不知为何,他觉得楼观一在生气。
漫长千年里辗转流离的孤苦无依,一次次孑然一身直面生死的孤独恐惧在潜意识作乱,他扯住楼观一的袖子,前者果然顿步,微侧过头:“怎么?”
林玄想了一下,解下手腕的同心锁,摸出根红绳穿了,挂在楼观一的腰间。
“这是我送给你的,我没打算收回。”
楼观一比他高许多,林玄仰起头,也不过能够到他的下巴,他就维持着这样辛苦的姿势说:“我不会辜负你的。”
楼观一深深看了他许久,眼眸漆黑深沉,看不出情绪,蓦然低下头,声音低沉得好像无可奈何的叹息:“阿玄现在是不喜欢我了吗?”
只有不再两情相悦的人,急于证明什么,才需要这样立下这样苍白无力的承诺。
“我……”
林玄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忽然脖颈旁拂过一缕森凉的气息,楼观一俯身,咬住了他的脖子。
尖利的牙齿深深没入皮肉,带来清楚的疼痛,林玄没有躲,只是承受着,他甚至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个部分,在渴望这迟来的痛苦。
“没有用的。”
终于,楼观一放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无论你喜不喜欢我,你都是我的人,生生世世,注定要和我绑在一起。”
“你敢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一定会把你抓到,绑上锁链关起来。”
楼观一直起身,摸着他的侧脸:“所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喜欢我,否则痛苦的只会是你而已。”
冰冷的手摸到刚刚留下的压印,森凉入骨的声音说:“阿玄,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
林玄看着楼观一俊美的脸,感到那漆黑的视线直直望到自己心里去,他还不能理解这种感情,但在那个瞬间,他听见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