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轩从小就知道自己和继承家业这四个字毫无关系。
哪有继承人五岁才第一次走进自家庄园呢?
那天,凌雁牵着他闯入霍家庄园。一切都很混乱,人群在叫嚣着,眼前的场景有如梦境般诡异,上一秒视线中还是水晶灯绚丽的光,下一秒就被妈妈扯着手臂跳起来,左脚蹦得慢了些被冰凉锋利的瓷器碎片划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他想跟妈妈说很疼,可不管他怎么喊,怎么摇晃她的手臂,都分不到妈妈半点注意力,更别说其他撕心裂肺吼叫的大人。
吵,实在是太吵了。
小霍云轩仿佛身处喧闹的舞台背面,一切热闹亢奋尖锐的争执吼叫都与他无关,他小小的身量不被任何人看见。
被牵着的右手发麻,渐渐失去知觉,他又觉得好似一个人被抛入水中,随波逐流,嘈杂喧嚣的声浪堵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就在小霍云轩以为就要被淹死的时候,随着一声尖叫,世界安静了,脚边是猩红黏腻的液体在缓缓流淌,他沿着那抹红色看去,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那个女人失去血色的嘴唇开合,他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女人的死将这场闹剧送上高潮,而后戛然而止。戏剧草草收场,舞台快速被清理,再拉开帷幕,台上的早已换了剧本,此后,霍家上演的只有一出戏——温馨和睦的幸福家庭。
过了很久,小霍云轩才明白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女人最后说的话。
小、贱、种。
在弄清楚这三个字的意思前,他先明白的是另一个概念——疯女人。
逼死霍云栖的母亲没多久,凌雁也疯了。疯了的女演员,自然不能再扮演华贵的霍太太,霍家对外宣称凌雁因积郁成疾去世,事实上,那之后凌雁被关在筑城的别苑近十年才撒手人寰。
或许是遗传自母亲的天分,霍云轩是个天生的演员,他知道大姐不在意他、二哥恨他,越是这样,他在他们面前越是乖巧,他们越恶心,他就越畅快。
直到老头也死了,霍云轩没了庇护,老大老二羽翼丰满,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乖巧也好、叛逆也罢,他们都不在意。
霍云轩也厌倦了,他一度不想再玩这种低级的把戏了。
彼时霍云轩刚上大一,以学业繁忙为由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买了间小公寓,偶尔也住住宿舍。他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军训、上课、吃食堂、和同学讨论课业,闲暇时候打打游戏,一同嬉闹。
远离家庭的日子,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做个普通人也很好,不去想过去的枷锁,不用再和姐姐哥哥扮演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他终于自由了。
但霍云栖偏偏不放过他。
大约半学期后,向来恨不得让他死的二哥又以一副慈爱的兄长模样凑上来了。霍云栖开始三不五时地到学校探望他,陪他吃饭、关心他的学业、亲自接他去医院复查,甚至连带很关心他的朋友,对陆韶锋十分关照,尤其在意陆韶锋的社团活动,出手赞助了他们社团举办的活动。
如果别的事单纯是出于恶心霍云轩,可又为什么要赞助一个和霍家毫无关系的社团活动呢?更何况,那点钱陆韶锋自己也能掏出来。
出于好奇,霍云轩以监督投资为名陪陆韶锋去了几次活动。
于是,他见到了梁臾。
霍云轩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看见梁臾有条不紊地同伙伴一起布置现场、梳理流程,休息的时候笑作一团,她永远笑盈盈的,充满活力,像一头生命力旺盛的小鹿,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充满绿意的茂盛森林。
彩排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亮起,表演者轮番登场,霍云轩的目光却一直被幕布后的一个小角落吸引,那里站着梁臾。
一上午的彩排结束,陆韶锋还要和同伴开会复盘,霍云轩依旧坐在观众席的角落,他有些怅然,那个灵动的身影不见了。
或许她和同伴去吃饭了吧?
这么想着,霍云轩不禁有些失落,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低下头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就在这时,一瓶矿泉水出现在眼前。
“你在等陆韶锋吗?他估计还有一会,先喝点水吧。”
霍云轩闻声抬头,循着透亮的水望去,落入眼中的是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那双眼里好似有一汪蜜泉,只望一眼,甜滋滋的香气就流淌进对视者的心底。
他怔住了。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梁臾,也是这个社团的。”梁臾说着又将那瓶水往前递了递,“听陆韶锋说你是这次活动的金主,我代表大家送上一点小小的敬意。”
“谢谢。但赞助商不是我,是我哥。”霍云轩接下那瓶水,微笑着解释。
“那也肯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哥才会赞助。”梁臾爽朗笑笑,“我先走啦,下次见。”
“下次见。”
话音刚落,霍云轩便只见梁臾的背影渐渐远去,他手里握着那瓶超市里最普通的矿泉水,许久都没回过神。
那天夜里,霍云轩破天荒地没有做噩梦,而是梦见了梁臾,活色生香的梦。醒来以后看着身下的一片狼藉,他觉得有些可笑,早就过了青春期,竟然还对只说过一句话的女同学产生了这种欲望。
尽管对方确实美貌,但他不觉得梁臾美到了只见一面就让人魂牵梦萦的程度,多见几次,自然会觉得平平无奇。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个观点,霍云轩开始格外关注梁臾。
在校园的人群中穿梭时,眼神总是不自觉搜寻,隐约期盼一次偶遇;在公选课的大群里看见了她的名字,于是在那门水课上格外认真,一周不落,反而见证了梁臾的翘课史;他开始频繁去社团找陆韶锋,帮忙搬东西、看彩排、在活动当天坐在了VIP席,只为了多看舞台暗处的那个身影一眼,但梁臾再也没来找他搭过话。
现实里不再有交集,梦里的交流却愈发频繁,霍云轩讨厌这种被欲望支配的感觉,他突然很想得到梁臾,到手一次,品尝过其中的乏味,就能忘记了吧?
11月的那个夜晚,梁臾他们社团举办的活动大获成功,陆韶锋邀请霍云轩这个编外成员一同去庆祝。
那时已是凌晨,霍云轩第二天还有一门课程小考,有些犹豫。
“去吧,我们整个部门都去,大家都说要好好谢谢你。”陆韶锋劝说。
“都?”霍云轩抬眼快速扫了一圈,没看见梁臾。
“对啊,”陆韶锋一连累了好几天,自然是没察觉他这个细微举动,懒洋洋道,“策划、后台、前台都去。”
霍云轩闻言,差点脱口而出“梁臾去不去”,刚一张嘴,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道别的声音,一个女生抱着书包和同伴道别,他微微眯起眼睛,找到了。